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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石镇(第1页)

盐矿坑道的出口在一座矮山的背阴面,被几丛干枯的荆棘遮得严严实实。卢卡斯用弓梢挑开荆棘,午后的阳光从缺口中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在坑道里走了太久,眼睛需要重新校准白昼的亮度。他站在洞口等了两拍,确认视网膜不再刺痛了才迈步出去。然后他回身用手臂挡住还没散开的荆棘,让薇尔莉特从他身侧走出来。

沙利叶最后一个飘出坑道。他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缩了一下——不是怕光,是需要重新适应强光下的轮廓控制。他现在的轮廓控制力已经比在冰穹空腔里时强了太多,只用了几息就把黑雾收拢成适合地面行走的紧凑体积,边缘银丝稳定铺展,没有再发毛。然后他飘到卢卡斯旁边,用一种尽量委婉但明显带着技术分析热情的语气说:“你刚才帮她挡荆棘的动作比在冰缝里帮我挡光时慢了半拍,不过稳定性提高了。我认为这是进步。”

“我没帮她挡荆棘,”卢卡斯把弓挂回肩上,用空出来的手拍了拍斗篷上沾的枯叶,“我是在堵荆棘让它别弹回来打到我自己。她站的位置刚好在我后面,这属于——地理位置上的偶然。”

“地理位置上的偶然,”沙利叶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和得近乎无辜,“我记下了。以后你在她面前做的所有不经过思考的动作,我都会归类为‘地理位置上的偶然’。”

“沙利叶。你最近话变多了。”

“是变多了。在冰穹空腔里我说一句要犹豫十息。现在犹豫一息。这个进步我自己也发现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是你们害的。”

薇尔莉特没有参与这场关于荆棘遮挡行为分类学的讨论。她站在坑道口外,目光越过山脚,落在一片被群峰环绕的盆地上。灰石镇就坐落在那里。

灰石镇比灰雁镇大,但没有灰雁镇那种边境小镇的粗粝感。它的建筑是用本地开采的灰白色花岗岩砌成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瓦,整个镇子从远处看像是从山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岩层。镇中心有一座石砌的钟楼,钟楼顶部没有钟,只有一面被风吹得歪斜的风向标。镇子的街道上有人走动——不是灰雁镇那种松散的、生活化的安静,而是更忙碌、更有组织性的活动。驴车拉着盐袋往镇外运,铁匠铺的烟囱冒着黑烟,广场上搭着几个临时货摊。

“盐镇,”卢卡斯眯起眼睛扫过镇口的货摊,“灰石镇在帝国矿业局的档案里是‘第三采矿区附属生活区’,矿业局撤了之后被盐商会接管。现在应该是盐商会和佣兵工会共治——这种地方通常有佣兵驿站,而且不止一个。”

“我们要找的那个驿站是哪一个?”薇尔莉特问。

“找门口有驴车的那家。驴车多说明驿站流通量大,流通量大意味着信息多。”卢卡斯把弓换到另一个肩膀,率先朝镇口走去,“在这种盐镇上,信息比银币值钱。银币只能买盐,信息能买命。老板娘的走私地图上标注的灰石镇补给点只有一家,叫‘石臼’——名字不好听,但她在旁边画了三颗星。在北境佣兵工会的暗语里,三颗星代表‘可靠’。”

苹果在他们身后打了个响鼻,右耳朵朝镇口驴车的方向转了两次。枣红马从盐矿坑道里出来之后比平时更精神——它不喜欢狭窄黑暗的空间,回到开阔地带之后连步伐都变轻快了。它跟上卢卡斯的脚步时还低头用鼻梁蹭了一下他的肩胛骨。那个位置刚好是他左肩焦痕的边缘,已经结痂了,但布料破的口子还没补。

“它在检查你的伤,”薇尔莉特说。

“它在找我要干草。”卢卡斯没回头,但他从鞍袋里摸出一小把干草反手喂给了苹果。

“石臼”驿站坐落在镇中心广场往东第三条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外墙用灰石砌成,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盐蚀得斑驳的木板,木板上刻着一个歪斜的石臼图案。门口果然停着三辆驴车,每辆车上都装着半满的盐袋。驿站的前厅比北境驿站更拥挤——不是空间小,是人多。靠墙的长桌旁坐满了穿皮背心的盐商和扛着镐头的矿工,角落里围了一圈正在签押运单的佣兵。空气里弥漫着岩盐粉尘、廉价麦酒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秃顶,络腮胡,围着一条沾满盐渍的皮围裙。他正在同时应付三个人的询价,左手收钱右手递盐票,嘴里还在对后厨喊“再热一壶”。卢卡斯靠在柜台边等了一个空档,把一枚帝国银币按在台面上推过去。

“问一个人。”他说。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银币,又看了一眼卢卡斯的弓。他没有收银币,而是把它推了回去。“本镇规矩——问人不要钱。问货才要钱。说吧。”

“一个叫亚瑟的佣兵。低阶,笨手笨脚,任务记录很差。据说最近在这一带出现过。”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柜台上不自觉地敲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银币,放进围裙口袋里。卢卡斯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没有阻止他——推回来的银币再收回去,意味着他要说的信息不止值一问。“你问的是那个连护送商队都能把货物弄丢的亚瑟?她半个月前从我这接了一个短途护送任务,去南边一个农庄送盐。任务完成得很好——盐没丢,农庄主付了全款。但她回来之后只歇了一晚就走了,走之前把驿站后院的柴劈完了,劈了满满一柴房。我早上起来看到柴房的门都关不上,里面堆的柴够烧一个冬天。她劈柴的时候没点灯,劈出来的柴每一根粗细一样长。”

卢卡斯和薇尔莉特交换了一个眼神。灰雁镇边境驿站的老板娘说亚瑟劈柴的姿势是握剑的姿势。灰石镇的掌柜说亚瑟摸黑劈出的柴每一根粗细一样长。一个被诅咒的、笨手笨脚的低阶佣兵,在黑暗里劈了一整夜柴,误差不超过一指宽。这不是笨拙,是精确到肌肉记忆的剑术训练——一个曾经握剑握了太久的人,即使手里拿的是斧头,落点也会自动对齐剑锋的距离。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去哪?”卢卡斯问。

“没说。但她留了一样东西。”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扁平物件。布是驿站擦杯子用的普通粗麻布,但包得很仔细,四角折叠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用一根皮绳扎着,皮绳结是水手常用的双套结——和守墓人在废渠包裹上用的是同一种系法。他把粗布包放在柜台上展开。里面是一块被擦得发亮的旧铁牌。铁牌边缘有被高温烧过的痕迹,牌面上的帝国军徽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下方的铭文仍然清晰——“帝国骑士长,蕾欧娜·奥古斯都。”

“这不是低阶佣兵的身份牌,”掌柜看着那块铁牌,声音压低了几度,“这是帝国骑士长的军牌。军牌不会离身,除非持牌人不想再当自己。”

“她留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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