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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林（第1页）

弓弦的嗡鸣在林地空气中颤了两秒才散尽。卢卡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已经挂好弦的弓，表情像是那只手不属于他——他明明只是想把弦挂上去以防万一，但挂好之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现在让他装弓弦，他就装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条件，甚至连“装好了之后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这种他平时绝不会放过的讨价还价机会，他都忘了用。

这不对劲。他把弓转了一圈，试图找回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自己。“弓弦装好了，”他说，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我得提前声明，我的箭术看心情。今天心情——还行。”

这句话是他惯用的套路：先压低预期，再在实际表现中超出预期，最后收获对方的惊讶和称赞。这套流程他在无数雇主面前用过，屡试不爽。但薇尔莉特没有接他的话。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淡蓝色的魔力光在她掌心里稳定地亮着，照亮脚下落叶覆盖的旧兽径。

卢卡斯等了三秒，确认她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然后把弓往肩上一挂，迈开长腿追了上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走在她的侧后方，保持着一个既不疏远也不冒犯的距离，“叫‘不配合’。一般来讲，当一个人告诉你他的箭术看心情的时候，你应该问‘那现在是什么心情’或者‘怎样才能让你的心情更好一点’，这样对话才能继续下去。”

“你的心情不需要我问，”薇尔莉特说，“你自己会告诉我。”

卢卡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说得对。他确实会自己告诉她——他从来忍不住不说完自己准备好的笑话，即使没有捧哏他也能一个人把双簧演完。但被她这么直接拆穿，他准备好的下半句就说不出口了。

沉默持续了一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洒下来，在林地地面上铺出斑驳的光斑。卢卡斯注意到薇尔莉特走路的方式——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只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不像大多数冒险者那样大踏步地踩碎每一片枯叶。她的路线也很有意思：她不是笔直地往前走，而是会无意识地绕过一些看似平坦但实际可能藏着树根的土堆，她的身体在判断地形的时候没有经过大脑——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

一个在学院里被关了四年的人，不应该有这种野外行走的本能。除非她的身体记得某些她的记忆已经遗忘的东西。

“你以前走过林地？”他问。

“不记得了。”

“不记得和没有是两回事。”

薇尔莉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绕过一棵横倒的栎树，脚下的腐叶比之前更深了一层。卢卡斯跟在她身后跨过树干的时候，靴底踩到树干上的苔藓，滑了一下，他及时用手撑住了膝盖才没摔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狼狈的瞬间。她没有回头。她的影子在淡蓝色的魔光里被拉得很长，和他刚跌出灌木丛时看到的那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她站在林地中央，手里的光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他当时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开场白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蠢透了。他那些开场白是为“偶遇一个漂亮女孩”准备的，不是为“偶遇一道光”准备的。而她就是那道光本身。你没办法用搭讪酒馆女孩的方式搭讪一颗星星。

“你刚才说有人追我。”薇尔莉特忽然开口。

卢卡斯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拽出来，用了一声咳嗽掩饰失神。“对，三组巡逻队，每组都有追踪犬。猎犬能嗅到残留在空气里的魔力痕迹，所以你刚才在那个废渠出口用魔法的时候——”

“你说过了。”

“我说过了吗？”他想了想，确实说过了。他刚才在林地里那一通滔滔不绝，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报全倒了出来，倒完之后才发现对方比他更清楚情况。“那我说点没说过的——你知道这片林地叫什么吗？”

“暗哨林。”

“我从来没在任何一张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

“因为它不应该有名字，”薇尔莉特说，“正史里我没走过这里。”

卢卡斯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他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分量。她说的是“正史里”，不是“传说里”，不是“有人说”，是“正史”。好像她读过一本关于她自己的历史书，而且清楚地知道书里写了什么、没写什么。

“好吧，”他没追问，不是不想问，是直觉告诉他追问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局外人，“那我们现在是在做正史里不存在的事？”

“对。”

“听起来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