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往南的山坡路并不长,但坡度很陡。旧驿道在这里被山洪冲断了两次,又被盐商们用碎石和矿渣填补过,路面像补丁摞补丁的旧毯子。蕾欧娜走在最前面,她的右脚在坡度变陡的时候拖得更明显了,但她没有伸手去扶任何东西,只是把剑换到右手,用剑尖当手杖点着地面保持平衡。她不肯让别人扶,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扶过,忘了怎么接受帮助。
卢卡斯走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是他从暗哨林到冰原边界一路调整出来的——不太近,让她有空间;不太远,万一她踩滑了他能伸手。他在她右脚拖曳加剧的时候把弓梢往前送了半寸,没有碰到她,只是让弓梢的影子落在她右手边,让她知道后面有人。她在松林里救过素不相识的过路人,在河床上刻过字又让水冲走,在岔路口清干净了左边两只扭曲体。她做了这么多事都是一个人。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但她还没学会怎么被两个人以上同时陪着。
山坡顶上是一片被废弃的采石平台。平台一侧是光秃秃的岩壁,另一侧是几间用矿渣砖垒起来的旧工棚,工棚顶上的木板已经朽了大半,但四面墙还在。平台边缘有一棵被风扭曲的老松树,松树的根系暴露在岩缝外,像一只握紧的巨手。从平台往南眺望,帝国的疆域在午后的薄雾里铺展开去——丘陵连着丘陵,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蜿蜒着穿过田野和村庄。
“今晚在这里扎营,”卢卡斯把弓挂在工棚门框上,扫了一圈平台四周,“平台视野好,退路有两条——上山的路和岩壁后面的旧矿道。万一追兵摸上来,可以从矿道撤。附近没有大型魔兽的踪迹,只有兔子。我去林子里转一圈,说不定能逮一只。”他顿了顿,看向蕾欧娜,“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干粮袋在追第二只扭曲体时掉进河床被水冲走了。”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归档的旧任务。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也习惯了没人在乎她有没有吃东西。
“坐下。”卢卡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用轻佻的语气,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用的是游侠在野外对受伤同伴说话时的语调——介于建议和指令之间,但重心落在关心上。然后他从自己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硬面包和半截肉干,放在她膝盖上,没等她拒绝就走进了林地。
沙利叶飘到工棚角落里,把黑雾展开成比平时更蓬松的体积——他在冰穹空腔里说过自己可以变成抱枕或被子,但从来没有真正实践过。现在他把自己铺成一层厚薄均匀、边缘柔软的雾垫,悬浮在离地面半尺的高度,然后对蕾欧娜说:“你可以坐在这里。这个形态是我新开发的,比被子硬一点,比地板软一点。如果你觉得不够软我可以再调整密度,如果你觉得太软了会陷进去——”
“这样就很好。”蕾欧娜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是关节过度疲劳的信号。她靠在工棚的矿渣砖墙上,闭上眼睛,没有吃东西,只是把面包和肉干握在手里。她握得很紧,但没有往嘴里送——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递过食物,忘了应该在收到之后立刻吃掉。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然后慢慢把面包撕开,一口一口地吃。
薇尔莉特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水晶火种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火种的光在工棚的暗影里安静地亮着,温度不高,但足够驱散傍晚的凉意。她没有问问题,没有催着蕾欧娜说出自己的故事。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光铺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个不会催促的邀请。
“继承战最后一场是在帝国王都的大殿里打的,”蕾欧娜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的战报,“我带了六个弟妹。我承诺会把最小的两个护送出王都。大殿的门在我带他们冲到门廊前的时候被关上,从外面锁死了。锁门的是我最大的弟弟,他在外面说‘对不起,姐姐,但你是唯一能挡下父皇最后一剑的人’。父皇在继承战开始前就疯了,被教会喂了三年龙血。他想杀掉所有继承人再自杀,因为教会告诉他,只有最强者才配继承帝国。我不肯杀弟妹,所以我该死。”
她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节奏控制回忆的流速。“第一剑被我挡开了。第二剑刺穿了我的左肩,就是那道疤痕。第三剑我没挡——小妹扑到他腿上咬了他。他把小妹摔在柱子上摔断了腿,但那一摔给了我时间。我拔剑——从下往上斜挑。就是你之前在松树干上看到的那一式——那一剑不是想杀他。是想逼他后退。但他没有后退。他直接撞上我的剑尖,自己撞的。”
她把膝盖上的剑拿起来,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剑刃上已经干涸的暗红魔力残液。“他撞上来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蕾欧娜,帝国交给你了。’然后他往后倒,带走了我的剑。剑鞘和军牌被禁卫军当场烧毁,我被从大殿侧门拖出去,关进地牢。那个反叛的弟弟接手了帝位,但他不敢杀我,只敢放逐我。在监狱里被施加了诅咒,逐出王都那天是冬天的最后一天。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往北。’那个声音和守墓人的声音一模一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的弹幕系统早期测试信号。他在用还没完成的系统往过去送消息,不知道会送到谁那里。送到我这里了。”
薇尔莉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词——“早期测试信号”。守墓人在灰雁镇说过,弹幕系统是他叛逃后建立的,但他没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测试的。如果蕾欧娜在继承战失败时就已经收到了他的信号,那么守墓人是在十六年前就开始往过去发消息了。不是为了确认系统有效,是为了找任何能活下来的人。
“你回不了头,但往前看也没有路。守墓人没有给你方向,只是让你活着——”薇尔莉特说。
“因为我那时还不够格得到方向。一个连弟妹都保护不了的骑士长,不配守任何人。”蕾欧娜把剑放回膝盖上,低头看着剑刃上那层暗红色的薄光,“我在边境流浪了一阵,用‘亚瑟’这个名字接低阶佣兵任务。笨手笨脚是伪装,也是真笨。诅咒让我在战斗中失控,所以我只能打杂——劈柴、运货、看马。劈柴是唯一能让我不失控的事。我喜欢劈柴。柴不会被打碎,不会被背叛,不会被人锁在大殿门外。”
沙利叶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一个很稳的体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件他很擅长的事——倾听。他在裂隙里听守墓人聊了十六年天,他知道有些人需要的不是回应,是有人安静地听。刚才他在松林岔路口没有犹豫,现在他在劈完柴后被安慰的人面前调整成刚好够一个人靠在上面但不会陷进去的密度,也没有犹豫。
卢卡斯从林地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他在平台边缘处理兔子时听到了蕾欧娜最后几句话——关于劈柴,关于柴不会被背叛。他没有插嘴,只是用匕首把兔子分割成适合烤的块状,用盐矿坑道里捡的岩盐搓了一遍兔肉表面。然后他把肉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插在火堆旁,用弓梢调整了一下树枝的角度,让每一块肉都能均匀受热。他在佣兵任务里做过无数次营地炊事,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做饭时没有吹口哨。因为蕾欧娜的剑还在膝盖上,剑尖还没擦干净,而她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个细节他记住了——她劈柴劈了一整个冬天,但她没有给自己留一根柴生火取暖。灰石镇驿站的柴房里堆满了她劈的柴,但驿站老板说她自己睡在柴房外面的屋檐下。
“我劈柴劈得最好的一次,是在一个农庄里替一个老太太劈过冬柴。劈完之后她不让我走,给我煮了一大锅土豆炖羊肉。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说‘你劈柴的时候在哭’。我自己不知道。”蕾欧娜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膝盖上的面包屑拢起来,放进嘴里,然后抬头看着卢卡斯正在转动的兔肉串,用剑尖往火堆方向一指,“我之前在松林里杀的扭曲体和岔路口那两只是一批的。总共至少五只,都是从同一个方向往南逃——不是被制造的基地,是更早之前的废弃实验场。它们可能是在盐矿坑道下方的深层实验室里被激活的,艾达被关在那个深井里的时候,教会就已经在测试第一批扭曲体了。而深井里的艾达,她是灰石镇的人。灰石家的人至今还在为过路人免费热饭。他们不知道曾祖姑姑被关在什么地方,但他们一直在做她没做完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一个她不太确定如何开口的话题。然后她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像在重新捡起一段被埋在冻土下太久的路标。“你们往北走的路上,有没有经过沉默冰架?冰架底下封着的东西——守墓人给过我一份从帝国档案馆里带出来的旧档案,里面有一份光辉历早期的帝国矿业局内部报告。报告里说,第三采矿区在深井底部挖出了一条不属于矿脉的岩层,岩层里有魔力残留。他们继续挖,挖到了一个被冰封的封印。封印上刻着一行古龙语。没有人能翻译,但当时矿区的随军祭司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那是龙族王脉的标志。报告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内容被抽出档案袋,抽走档案的人署名是圣城教廷。所以扭曲体的龙血魔力来源,就是你感应到的那个封印。而封印里封着的,就是还没醒的那一个。”她看向薇尔莉特,“你在沉默冰架上感应到的暗金色光,很可能就是龙族的某个王脉成员。他在冰架底下被封印了至少上百年,教会在几十年前找到他的封印位置,从他身上提取了龙血样本。”
“他没有死。封印的魔力总量几乎没有减少,他在沉睡中持续往外辐射魔力——不是泄漏,是呼吸。他在用魔力的明灭维持自己的存在。他的每一次明灭都相当于一次心跳,而他的心跳节奏和我们之前在沉默冰架上感受到的暗金频率是一致的。当时它停止了明灭,不是因为我们离开了——是因为它感应到了我们。他在翻身。”
弹幕在蕾欧娜说出这句话时悄然展开。
【1471年:沉默冰架封印——龙族王脉成员。0037的最后几条记录中有一条被反复加密,破译后只留下一个名字碎片:“萨麦尔”。后缀被密钥锁死。但破译者加了一句注释:“此名在星光纪早期从未被正式记载。它在后世所有史料中的第一次出现,是在诺克丝小队南下途中的一份佣兵工会内部通讯里。通讯署名是蕾欧娜·奥古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