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觉得自己今天不太对劲。
从早上起床开始就不对劲。闹钟响了三次她才按掉,牙膏挤歪了蹭到校服袖口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带水杯——那个杯壁永远凝着水雾的玻璃杯,她每天早上都会灌满温水带出门的。今天她忘了。
上午第三节英语课,老师点名让她读课文。她站起来,盯着课本上的句子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会,是那些字母忽然变得很陌生,像一排排等着她认错的队列。她读完了,坐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在冒汗。
许清野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今天怎么了?”
“没睡好。”她说。
许清野信了,因为她看起来确实像没睡好。
午饭吃得很少。打了二两米饭,只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下午第一节数学课,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例题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步骤工整,答案正确。但那道题做完之后,她发现自己不记得前面十分钟老师讲了什么。
不对劲。
但她没有深想。温念不太习惯深想自己的情绪。情绪这种东西,想了也白想,不如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该交的作业交了,该播的广播播了。等忙完了,情绪自己会走。
这是她从小到大处理情绪的唯一方法。向来管用。
直到下午晚饭时间时间,离校园广播时间还有半小时,她一个人走在去广播站的路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那棵梧桐树正在掉叶子。九月底了,叶片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花坛边上,落在水泥路面上,落在她前方三步的位置。她看着那些叶子,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哥哥坐在老家的门槛上,弓着背,手肘撑着膝盖,跟她说“哥初中都没读完,你好好念”。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初二那年过年。哥哥回来待了五天就走了,临走前塞给她两百块钱,说买点好吃的。她拿着钱站在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两百块钱她一直没花。后来压在枕头底下的钱和过年剩下的压岁钱一起,被妈妈拿去买菜了。她没有舍不得,她只是觉得那笔钱在她手里多放一天,哥哥的背影就离她远一点。
广播站到了。
温念推开门,把钥匙放在门边的窗台上,换了灯,拉开窗帘。调音台上的防尘布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调音台前面,低头看了看推子——所有推子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话筒的角度也对。
她应该感到欣慰。她确实是欣慰的。但今天这个欣慰隔着什么,像是隔着一层塑料薄膜看东西,看得到,摸不着。
她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打算整理下周的主题安排。翻了两页,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很轻,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感觉到了。不是冷,不是饿,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很细很密的颤抖。像一台机器里某个螺丝松了,暂时还能转,但转的时候嗡嗡地响。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按了一下指节。
窗外有人在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广播站门口。一个声音说“阿昭你等等我,我鞋带散了”,然后另一个声音说“你鞋带一天散八百回”。
温念听到了“阿昭”两个字。她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但似乎她们已经走过了。
然后那个声音——陈昭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温念没听清。脚步声很快远了,往食堂的方向去了。
广播站又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掉叶子。
温念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广播站的窗户对着学校后门那条路,路的尽头是一片旧居民区,墙体灰扑扑的,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更远的地方有山,不高,是县城周边那种低矮的丘陵,被傍晚的雾霭笼着,轮廓模糊。
她看着那片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没有具体来源的、说不上来为什么的累。像是某个一直在身后追着她的东西,今天终于追上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歇会儿吧,你跑不赢的。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拿杯子,然后想起杯子今天根本就没带来。她的手在桌面上空悬了一秒,放下来了。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不是广播站的门,是这栋楼一楼大厅的侧门。陈昭和周妍准备去食堂吃饭,周妍说想绕路去小卖部买瓶水,两个人就拐到了教学楼后面这条路上。这条路平时人少,没什么灯,梧桐树把路灯的光切得七零八落。
然后陈昭看见了。
广播站的窗户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窗边站着一个人,是温念。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但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肩膀微微往前倾,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像是在撑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