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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民国三十七年，深秋

太湖流域的秋雨，从无滂沱之势，却最是缠人。丝丝缕缕的雨雾从湖面蒸腾而起，漫天漫地铺开，无休无止落了整整一日。灰白的雨帘隔绝了天地，将望亭裹进一片潮湿的死寂里。郊外连片的水田早已过了秋收时节，饱满的晚稻尽数归仓，只留下寸许长的枯黄稻茬，密密麻麻铺在泥泞田地里，在萧瑟冷风里微微颤动，枯瘦、单薄，像极了这乱世之中无处立足、勉强苟活的寻常世人。

风裹着细雨，掠过田埂荒草，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转瞬又被无边的雨声吞没。雾霭沉沉，压得极低，笼住村落、湖水与远山，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朦胧灰调，不见天光，不见暖意，从头到尾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寒凉。

乱世将尽未尽，城里人心惶惶，物价一日三涨，炮火的流言隔着层层山水飘到乡下，搅得人心不安。无数城里的读书人、大户人家纷纷避祸乡下。望亭依山傍湖，偏安一隅，地势偏僻，陆路水路皆不算通畅，往来车马稀少，正因这份闭塞，反倒躲过了连年战火的侵扰。没有枪炮轰鸣，没有流民骚乱，在山河飘摇的乱世之中，成了一处无人争抢、简陋却安稳的避难之地。

沈知微，便是在这样一场连绵不绝的冷雨之中，孤身一人，踏入了这座静谧又萧条的江南小村。老旧的牛车轱辘深深碾进积水的土路里，泥泞粘稠，每前行一寸都格外费力，车轮转动间溅起无数细碎的湿泥，打湿了车辕边角。微凉的秋风卷着雨丝肆意穿荡，轻轻掀开厚重的粗布车帘，一股混杂着湖水腥气、泥土潮气与枯草萧瑟的冷风骤然扑入，灌满了整个车厢。她缓缓抬起眼，身姿清挺端正，一身素色的布衫干净利落，是城里读书人最常见的打扮，但放在灰扑扑的村落间，却显得格格不入。

走下牛车，沈知微的身体微微晃了晃，接着一根木拐稳稳的撑在了泥地里，笃、笃，两声清响，压过了风声雨响，成了她行走人间唯一的依仗。二十四岁的沈知微，从前时间过大天地的人。生于沪上书香门第，年少远赴英伦留学，看过雾都晨雾，河畔晚风，读过无数有关理想、平等、新生的字句。她曾以为人世间总有光明，直到前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空袭，将她所有的意气风发炸的粉碎。

她为了护住一个乱跑的孩童，弹片穿骨，落下个终身残疾。腿是废了大半的，连带的理想也一起塌得彻底。上海的繁华奢靡，人心浮动，再不适合她生活，也不愿再困在这座喧嚣有腐烂的城里，便收拾寥寥行李，一路南下，寻了一处安静乡野，躲乱世，也躲着自己。

村里人听到了动静，纷纷扒着门朝外观望。乡下人质朴也狭隘，最喜议论。

“这是谁？”

“听村长说是大城市里女先生。“

“看着真体面啊”

“是啊是啊，就是这么还是个腿瘸的……”

“听说好像是读过洋书，世道太乱了，所以到我们村里来躲祸的。这种人还少么……”

流言细如雨丝，密密麻麻缠在空气里，不大声，却也避无可避。沈知微深色淡然，眉眼清冷疏离。她早已习惯旁人或同情或鄙视的目光。她从不为自己解释，目视着前方，跟着引路的村长，拄着拐杖，一步步稳稳地向村尾走去。

越往村尾走，人烟越稀，屋舍越旧。

最后，她们停在了一座半荒的院落前。整个院子充满死寂，听不到鸡犬犬吠，看不到炊烟袅袅，像是早已被人间烟火遗忘。虽然院子很破旧，但是却异常得干净，院前没有一根杂草。在屋门前坐着一个女人。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手上还拿着一个破旧的玩具。

是许晚。

“晚娘，这是城里来的沈先生。如今时局动荡，城里太不安稳，战火、通胀闹得人心惶惶，她特地来咱们村里暂住一阵子。我看你家这偏屋一直空着，落灰闲置也是可惜，不如租给沈先生住，多少能贴补你些家用，日子也能宽松点。”

话音落下，院里依旧安静。

过了许久，许晚才缓缓动了动。她慢慢抬起眼，目光很清、很慢地扫过沈知微干净斯文的衣衫，扫过她清冷端正的眉眼，最后落在她那根稳稳支撑她身体的木棍上。只一眼，她就看出了她身体的残缺和她的疏离。

沈知微也静静看着她。

她生得是极好看的，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温润妥帖的骨相，眉峰平缓，眼尾微微垂落。天生温柔顺和的模样。皮肤有一种常年晒不到太阳的白，细腻干净，鼻秀唇软，五官无一不秀气。年轻时定时望亭数一数二清秀的妇人。半年前的丧子之痛，生生抽干了她身上所有烟火气。眼下青黑深重，眼眸灰蒙蒙的，像撑着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长发草草晚起。单薄的粗布衫空空荡荡罩在身上，肩背微塌，整个人瘦的伶仃易碎。

她见过世间百态，阅人无数，一眼便看清了眼前这位妇人心底的绝境。那张温顺枯寂的面容之下，压着翻涌不止、无处宣泄的悲苦，藏着深入骨髓、无人能渡的哀伤。这份痛苦无声无息，却比肢体的残缺更让人窒息、更难以自愈。

许晚的声音很轻，有些微微的沙哑，是太久未曾多言的滞涩。

“可以。”

只有两个字，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知微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温和，带着读书人的教养与分寸：“叨扰了。往后同住一院，麻烦您多照拂。”

许晚没再搭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茫茫雨雾里的水田，又变回方才那尊无声无息、落满秋霜的模样。

村长见事情敲定，松了口气，嘱咐两句安分守礼、互不叨扰的话，便踏着雨路离去。

院外风声寂，雨未歇。

沈知微拄着拐杖，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立在陌生的荒院里。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座太湖边萧条安静的小小村落，这座荒芜冷清的院落，将是她残生乱世里，唯一的栖身之处。而她尚且不知，那个枯坐门槛、满心皆坟的江南妇人，会是往后岁月里，唯一渡她走出孤寂长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