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窑火照碑现蝌蚪盐槽浸月隐蛟涎
上回说到,钦天行律台黑铁大殿之内,余湛掌心托着流转七色光华的百业业丸,一边是直接封神、被钦天台永世掌控,一边是坠入轮回、受尽业火苦楚,生死抉择悬于一念之间。他正凝神权衡前路因果,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尖锐清响,似铜铃被阴风硬生生削断,又似冰瓷坠入黑水。
“叮——啪!”
坚固的七彩业丸自行裂开一道细密缝隙,浓烈的业力从缝隙之中喷涌而出,化作七根纤细却坚韧的彩线。七根丝线精准缠上他的手腕、脚腕、脖颈与心口,如同宿命铸就的锁魂绳,猛地向内狠拽。
一股强横的拖拽力骤然袭来,余湛双脚直接离地三尺,手中行乞打狗棍脱手飞出,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冰冷殿面。棍头铜铃滚落黑暗角落,咕噜噜一路滚动,最终恰好停在那口专为他准备的空石棺跟前,铃音骤停,暗含要将他强行囚入棺中的歹意。
钦天台分明是要强逼自己吞下业丸,永世沦为行律台的傀儡。余湛眼底怒意翻涌,厉声喝道:“想逼我封神囚笼,我偏不从!”
他当即狠下心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精血径直喷向开裂的业丸。鲜血沾染丸壳,瞬间化作赤红毒烟,缠绕周身的七根彩线被血火灼得通红滚烫,拖拽力道稍稍一顿。可不过瞬息,业丸反噬之力更盛,彩线骤然收紧,拼了命将他往漆黑空棺里拉扯,阴寒死气扑面而来。
就在余湛即将被拖入棺中之际,整座黑铁大殿的地面轰然开裂,一道纵深地缝陡然显现。缝中透出橘红灼热的窑火明光,噼啪燃烧的脆响顺着地缝传出,仿佛远方有人推开了尘封千年的古窑大门。
“窑火照碑,蝌蚪现世!”
一声厚重呼喊自地底传来,一块饱经烈火灼烧的残破古碑顺着地缝缓缓拱起。碑身被窑火烤得赤红滚烫,碑面隐隐浮现一道道弯弯曲曲的黑色古文,形似水中游动的小蝌蚪,灵光一闪便隐入碑体,神秘莫测。
紧随其后,一道佝偻灰影从火缝之中迅猛蹿出。此人脊背佝偻、手臂修长、指尖尖锐如爪,手中提着一盏古朴油灯,灯中燃烧的并非油料,而是粒粒洁白粗盐。
白盐遇阴火,瞬间滋啦啦炸开幽蓝火焰,焰光里飘出银亮如水的月光丝线,纵横交织,像一张束缚因果的月网。
“窑行镇守烧火佬、盐行镇守月姑子,拜见百业新状元!”
一粗一细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同声同调,宛如夫妻长年搭档吆喝,打破大殿死寂。驼背窑匠抬手将盐灯放在业丸正下方,幽蓝盐火舔舐七彩丸壳,原本锁魂的七根彩线遇盐火当即噼啪炸裂,强横拖拽之力骤然消散。余湛浑身一松,扑通一声重重摔落在滚烫石碑旁。
碑面被地底窑火持续烘烤,那些蝌蚪古文愈发清晰,一排排活字般浮现在碑面之上,直白道出钦天台的阴谋:
“业丸非天赐命格,乃是囚魂枷锁;
吞之即刻封神,实则永世被囚行律台;
欲脱此业厄,需借——窑火改换肉身,盐月洗涤业性。”
看清碑文真相,余湛后背一阵发凉,原来一路闯关,从头到尾都是钦天台布下的囚笼棋局。那驼背窑匠咧嘴大笑,露出满口被烟火熏黑的牙齿:“老朽窑行柴老三,号烧火佬,奉灶王祖师密令前来相助。我以窑火为你改换外身,铸一层瓷壳假躯,借此逃过钦天台阴法追踪!”
一旁盐妇缓缓掀开头巾,她面皮惨白,如同在盐卤里浸泡三年,唯独一双杏眼清亮如水,暗含月光寒意:“妾身盐行咸三娘,号月姑子,奉盐神娘娘嘱托而来。我以月华盐浆洗涤你的神魂,将前七关积攒的所有业毒腌凝析出,一一剥离!”
二人深知事态紧急,不等余湛多问,一左一右直接架起他的臂膀,顺着喷火地缝朝外疾驰。
穿过狭长幽暗的地底甬道,地缝之外竟是一片隐秘天地。
一座依山开凿的巨型废弃龙窑赫然伫立,窑口大开如同猛虎吞人,窑尾层层叠起高达十层。偌大窑膛之内没有任何烧瓷匣钵,地面铺满厚厚的寒霜白盐,盐层之上横铺一排赤红火砖,砖面布满细密孔洞,孔洞中透出幽幽蓝火,如同无数窥探阴阳的月眼,不停明暗闪烁。
“先以窑火改形!”
柴老三一把将余湛推至窑口,手掌狠狠按在窑壁机关之上。轰的一声巨响,窑膛之内银蓝色冷火齐喷而出,这火焰不同于凡间烈火,阴冷如月、无烟无烬,专烧外躯、不伤本源。
“瓷火无焰,只炼外皮;咬紧牙关,忍一时灼痛即可!”
冰冷火舌瞬间包裹余湛全身,他只觉浑身被冰水浸透,肌肤表层飞速凝结一层通透薄瓷,瓷身自然绽开细碎冰裂纹,裂纹之中自动渗入洁白盐霜,光亮莹润,如同身披一件天然冰裂釉瓷甲,隔绝外界所有阴司术法探查。
“再以月盐洗性!”
咸三娘提起身旁木桶,桶中盛放的并非固态粗盐,而是一汪流动银白的液态月华,像是把一弯凉月熬成了浓稠浆液。
她拿起竹制毛刷,蘸取冰凉月盐浆,顺着瓷甲的裂纹狠狠刷入肌理。每刷一下,余湛都清晰感知骨缝深处淤积的业毒被强行析出:织行的执念缠绵、铁行的暴戾火气、剃行的刻薄杀伐、纸行的虚妄飘忽、屠行的血腥怨气、油行的黏滞沉沦、乞行的卑微苦楚……七行业毒尽数被逼出神魂,在瓷甲裂纹里凝成七颗乌黑油亮的业盐颗粒,顺着瓷面滚落窑底。
七粒业盐遇冷瓷火,当即噼啪炸裂,化作七股漆黑黑烟,想要四散逃窜、重回余湛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