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他站在诊所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但不多,只是鬓角处有几缕银丝,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的粗糙质感,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但他的眼睛——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擦得锃亮的刀,锋利、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环顾了一下诊所,目光在墙上的风景画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
"你这里……比以前有生气了。"他说。
"苏眠弄的。"沈渡说,"我平时没时间。"
陆征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执行任务。沈渡知道,这是刑警的职业习惯——永远保持警觉,永远准备行动。
"你说不是报警。"陆征说,"那是什么?"
沈渡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陆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刑警的手,一双既能握枪又能翻阅案卷的手。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把李默的情况告诉了他。她说得很详细,但也很克制——她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词汇,没有描述李默的眼泪和颤抖,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目睹了母亲的死亡,被父亲威胁不能说。他现在在她的诊所里做心理咨询,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出全部真相。
陆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他的眼睛盯着地板,但沈渡知道,他不是在看地板,他是在思考。陆征思考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的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膝盖,节奏很快,像是摩尔斯电码。沈渡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数清过他敲了几下。
"你确定是亲眼目睹?"他问。
"不确定。"沈渡说,"他没有说细节。他只说妈妈死了和爸爸说不能说。但……但他的反应,他的症状,他的……他的眼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目击暴力。"沈渡说,"而且是……亲密关系中的暴力。他描述母亲的时候,用的是茉莉花味的洗发水、蒜香味、阳光的味道——都是感官记忆。这说明那段记忆被深深刻在了他的感官系统里,不是道听途说,是亲身经历。"
陆征点了点头。"你没有打破保密义务。"
"没有。"沈渡说,"我只是……想找你聊聊。"
"聊聊。"陆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没有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聊聊了?以前你都是直接说帮我查。"
沈渡沉默了一秒。"以前……以前没有孩子。"
陆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暗中查一下。不走正式程序,不动用警力,只是……查一下。"
"怎么查?"沈渡问。
"先查死亡记录。"陆征说,"如果那个女人确实死了,一定有死亡证明、火化记录、户籍注销。这些信息在公安系统里都能查到。如果死亡原因写的是意外或自然死亡,但实际是……那就有问题了。"
"然后呢?"
"然后查家庭关系。"陆征说,"那个男孩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前科?有没有被投诉过?这些信息……不难查。"
沈渡点了点头。
"但沈渡,"陆征说,"你要知道,如果我查到了什么,我不能直接介入。我需要走正式程序。而正式程序意味着……那个孩子会被询问,会被做笔录,会面对警察。你确定他准备好了吗?"
沈渡沉默了。
"不确定。"她说,"但……但我不想等到他准备好了再查。如果他的父亲真的杀了人,那他可能还在……还在伤害别人。"
陆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克制的理解。
"好。"他说,"我查。"
"谢谢。"沈渡说。
陆征没有回答"不客气"。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意外的话。
"你还好吗?"
沈渡愣了一下。
"我……我很好。"她说。
陆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锐利的东西,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精心构建的伪装。
"你不用骗我。"他说,"我知道……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