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渡坐在咨询室里,等着林栩。
咨询室里很安静。窗帘是半拉着的,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线。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浮,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旋转。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叶子是翠绿的,健康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空气里有地板清洁剂的柠檬味,有木质书架的淡淡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味。
沈渡坐在咨询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她的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林栩的名字和一些简短的记录——来访者编号、咨询次数、主要议题。但那些记录现在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写的,像是一个不知情的人写的,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的注脚。
林栩。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说自己是一名自由撰稿人,二十六岁,最近经历了亲人去世,情绪低落,需要心理咨询。她的声音是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大不小,但很亮,亮到沈渡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就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不安,不是警觉,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东西。像是在林栩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
沈渡接待了她四次。四次咨询,每次五十分钟。林栩很配合,很坦诚,很……完美。她会准时到达,会认真倾听,会按照沈渡的建议去做练习——深呼吸、写情绪日记、做正念冥想。她的悲伤是真实的,她的痛苦是真实的,她的眼泪也是真实的。沈渡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直到今天。
门被推开了。
林栩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颗小小的痣。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是苍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有些干裂。她看起来很疲惫,像一个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的人。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到不正常。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东西——像一把被磨到极致的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渡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在之前的四次咨询中,林栩的眼睛里总是有一层薄薄的雾——那是悲伤的雾,是痛苦的雾,是一个失去亲人的人眼中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霾。但今天,那层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清醒。那种清醒让沈渡的后背微微发凉,因为她知道,这种清醒通常只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已经做出了重大决定的人,一种是即将揭开真相的人。
林栩在来访者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打招呼,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几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沈老师,我这周过得不太好"。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渡,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
在心理咨询中,十秒钟的沉默是很长的。长到足以让空气变得凝重,长到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充满无形的压力。沈渡没有打破沉默。她知道,有些话需要来访者自己说出来,催促只会适得其反。
然后林栩开口了。
"你记得林薇吗?"
四个字。
像四颗子弹,准确地射进了沈渡的胸腔。
沈渡愣住了。
不是微微的愣住,而是彻底的、完全的、像被雷击中一样的愣住。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放松的空白,而是那种被巨大的冲击波击中后的空白,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屏幕漆黑,风扇停转,所有的程序都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运行。
林薇。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一把锁。那把锁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锁孔里积满了灰尘和锈迹,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刺耳的嘎吱声。
林薇。十二年前"摆渡人"案件的受害者之一。二十二岁,大学生,被绑架后囚禁了三十天,然后被溺亡。沈渡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读过案卷,而是因为她在地下室的四十七天里,曾经听到过"摆渡人"提起这个名字。在那些黑暗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晚里,"摆渡人"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一些沈渡听不懂的话。有一次,他说:"林薇太脆弱了。她撑不了多久。"沈渡当时不知道林薇是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直到她被救出来之后,她才在新闻报道里看到了林薇的名字——林薇,二十二岁,大学生,被绑架后溺亡。
"你……你怎么知道林薇?"沈渡问。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这要归功于她的专业训练,她的声带在她的大脑还在震荡的时候就已经自动切换到了"咨询师模式"。
林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悲伤、愤怒、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
"林薇是我姐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