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住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小区的名字叫"幸福里",但陆征开车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景象和"幸福"没有任何关系。小区的大门是铁制的,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大门旁边的门卫室里没有人,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被冻住的闪电。小区里的道路是水泥的,路面上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杂草,杂草在初夏的阳光下懒洋洋地摇晃着,像一群无所事事的老人。
陆征把车停在小区的路边,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没有回过家,没有换过衣服。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他看起来很疲惫,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水壶已经空了,但绿洲还没有出现。
他按照小李给的地址,找到了王建国住的那栋楼。楼是六层的,没有电梯,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但很多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一张被撕掉了面具的脸。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只有三楼的一盏灯还亮着,发出昏暗的、黄色的光,照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陆征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楼梯的扶手是铁制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他伸手扶了一下,铁锈的腥味从他的指尖传到鼻腔,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五楼。502室。
陆征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沉闷的、空洞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敲击一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没有任何回应。陆征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门板在他的指关节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跳。
还是没有回应。
但陆征知道王建国在家。因为他听到了门后面的声响——不是人说话的声音,不是电视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门后面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门外的人离开。
陆征又敲了三下。
"王建国。"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是市局刑警队的陆征。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门后面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的、苍老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
"我不认识什么摆渡人。你找错人了。"
陆征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提到摆渡人。"他说。
门后面又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传出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低,更低到几乎只有门缝那么宽的距离才能听到。
"你走吧。我不想谈任何事。"
陆征站在门前,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门后面的那个人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恐惧像一条细细的冰蛇,从门缝里钻出来,沿着陆征的脚踝向上爬行,一直爬到他的膝盖。他能闻到那种恐惧的气味——酸的、涩的、像发酵过头的水果,混合着铁锈的腥味和老人特有的、陈旧的气息。
王建国在害怕。
一个退休的老警察,在自己的家里,害怕到不敢开门。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知道一些事情。一些让他害怕了八年的事情。一些让他即使退休了、即使离开了警队、即使躲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小区里,依然无法安心的事情。
陆征深吸一口气。
"王建国。"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八年前,你整理过摆渡人案件的卷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删除那些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