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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的故事(第1页)

林栩开始讲述的时候,咨询室里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光线的角度变了,从斜射变成了近乎水平,金色的光柱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对面的墙壁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温暖的光线。光线里依然有灰尘在飘浮,但那些灰尘现在看起来不再是迷路的萤火虫,而更像是一群疲惫的旅人,在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缓缓地、安静地降落。

沈渡坐在咨询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摩挲裤子的布料。她的手是静止的,像两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林栩,专注的、凝视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盯着一盏微弱的灯火——那盏灯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她不能移开视线,因为她需要那点光。

林栩坐在来访者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那是一双记者的手——经常打字、经常翻阅文件、经常在深夜的灯光下记录真相的手。

"林薇比我大九岁。"林栩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在山谷间流淌的溪水,"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妈妈说,林薇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高兴得跳了起来,说我终于有妹妹了。"

沈渡听着,没有说话。

"林薇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林栩继续说,"她很活泼,很开朗,走到哪里都是笑声。她喜欢画画,画的都是花——向日葵、雏菊、薰衣草、玫瑰。她说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语言,向日葵说的是我只看着你,雏菊说的是藏在心底的爱,薰衣草说的是等待爱情。她把这些写在画的背面,像给每幅画写了一封信。"

林栩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喜欢笑。"林栩说,"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在风中摇晃的声音。每次她笑的时候,我都会跟着笑,即使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妈妈说,林薇的笑声有感染力,能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

沈渡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画笔,对着画布微笑。她的笑容是灿烂的、明亮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像一朵刚开的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绽放。

"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林栩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林薇放暑假回家。她带了很多画回来,说要在家里的墙上挂满她的画。她选了一面墙,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一个画框的轮廓,然后把她的画一幅一幅地挂上去。向日葵、雏菊、薰衣草、玫瑰……那面墙变得很漂亮,像一个小型的画廊。"

林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那面墙。"她说。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林栩继续说,"林薇说她要出去见一个朋友。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膀上,没有化妆。她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她说她回来的时候,要给我看一幅新画的草图。"

林栩睁开眼睛,看着沈渡。

"她没有回来。"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准确地投进了沈渡心里的某一片水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第二天,妈妈报了警。"林栩说,"警察说会调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林薇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渡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浅促了。她的胸腔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有一种微微的压迫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压她的胸口。

"三十天后。"林栩说,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警察在城郊的一条河里发现了林薇的尸体。"

沈渡闭上眼睛。

"我跟着妈妈去了现场。"林栩说,"妈妈不让我去,但我坚持要去。我说我要见姐姐最后一面。妈妈拗不过我,就带我去了。"

林栩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变得很平——平到不正常。那种平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近乎机械的平。像一个人在讲述一件已经讲了一千遍的事情,讲到所有的感情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事实的骨架。

"河水是浑浊的,泥黄色的。"她说,"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林薇。她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就是她出门时穿的那件。连衣裙被河水泡得透湿,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僵硬的身体轮廓。"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林栩说,"两只眼睛都睁着,看着天空。我不知道她死前看到了什么,但我知道……她死的时候,一定很害怕。"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林栩。

林栩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水。她的嘴唇紧抿着,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站在那里,看着姐姐的尸体。"林栩说,"我十三岁。我站在泥泞的河岸上,脚上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子上沾满了泥。空气里有一股河水的腥味,泥土的潮味,还有一种……一种我说不出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甜的、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沈渡深吸一口气。她能闻到那种味道——不是真的闻到,而是记忆中的味道。那种味道和地下室的气味不同,但同样让人窒息。

"从那天起,"林栩说,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像一块被反复锤打的铁,"我就决定了——我要找到杀害姐姐的凶手。不管花多少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找到他。"

沈渡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你成为记者,就是为了这个?"她问。

林栩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我考了新闻系,毕业后进了一家报社,专门跑社会新闻。我用了五年时间,采访了所有和摆渡人案件有关的人——警察、法医、邻居、目击者。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报道和资料。我甚至……我甚至去找了当年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

"找到了吗?"沈渡问。

"找到了一个。"林栩说,"一个叫王建国的退休警察。他……他不愿意和我说太多。但他告诉我了一件事——卷宗被整理过。"

沈渡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王建国。陆征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他说他犯了一个错。"林栩继续说,"他说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处理掉一份证据。他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也没有告诉我那份证据是什么。但他说……他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林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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