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回来的那天晚上,沈渡没有回公寓。
她开车去了江边。
车停在江堤上,引擎熄灭了,车窗摇下来一半,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江面上没有月亮——今晚是阴天,天空被一层厚厚的灰色云层覆盖着,像一块巨大的、皱巴巴的棉被。江水在黑暗中流淌,看不到水面,只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一个巨人在打鼾。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摇曳,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沈渡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皮质表面。方向盘是凉的,那种凉意从她的指尖传到掌心,再传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冰河在她的皮肤上流淌。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江面,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江面上。她的注意力在她的脑海里,在周然说的那些话上。
"我见过你。十二年前,我见过你。"
"在一个你不想记起来的地方。"
"有些记忆,不一定是真的。"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深渊的礼物。"
这些话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她的脑海里飞舞,翅膀上沾着毒粉。她想把它们赶走,但它们不肯走。它们围着她的思维打转,越飞越近,越飞越密,直到她的整个脑海都被黑色的翅膀覆盖。
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尖锐的刀划过丝绸。沈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陆征。
她接起来。
"沈渡。"陆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丝疲惫,"你在哪里?"
"江边。"她说。
陆征沉默了两秒。
"我来找你。"他说。
十五分钟后,陆征的车停在了沈渡的车旁边。他下了车,走到沈渡的车窗前,弯下腰,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五官变得模糊而深邃。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过的,又像是被他自己的手抓过的。
"上车说。"沈渡说。
陆征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坐了进来。车门关闭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重,像一记闷雷。他系好安全带,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渡。
"周然在试图让你动摇。"他说,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查了他的背景。"陆征说,"周然,三十二岁,心理学研究生毕业,曾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过两年。五年前辞职,之后没有正式工作记录。他的银行账户里有一笔不明来源的资金——二十万,三年前转入,之后分多次取出。"
沈渡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心理学研究生。这个信息像一块拼图,准确地嵌入了她脑海中的某个位置。
"他可能知道一些关于摆渡人的事。"陆征继续说,"但他不会轻易说出来。他在用这些信息作为筹码,作为和你对话的资本。"
"我知道。"沈渡说,"他在操控我。"
陆征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但……但他说的那些话,不全是假的。"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橙色光点。
"什么意思?"她问。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沈渡注意过很多次。
"他说他见过你。"陆征说,"我……我不确定这是真是假。但他说的另一句话——有些记忆,不一定是真的——这句话……这句话让我很不安。"
沈渡的心跳又加速了。
"为什么?"她问。
陆征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