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青很少失眠。
她的人生像她的工作台,所有物品都有固定位置: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到馆,八点十分彩排会议,十点巡展,下午审项目,晚上处理修复记录。连失眠这种事,也显得不够专业。
可那条陌生短信让她在凌晨两点仍然醒着。
“别让江逐月碰那台录音机。”
没有署名,没有标点,像从某段被剪坏的录音里截出来的一句警告。
第二天一早,温见青比平时早到半小时。库房管理员老刘正在门口打卡,见她过来,吓了一跳。
“温馆,今天这么早?”
“昨晚那只纸箱在哪?”
老刘领她进库房。城市记忆博物馆的库房比展厅更像真正的时间深处,移动密集架一排排合拢,空气里有纸张、木头、金属和防潮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只纸箱被单独放在整理台上。
温见青戴上手套,先检查封条,再翻开入库记录。第一批失物档案来自十三年前的“城市遗物档案计划”,项目后来中止,许多资料被封存。她刚入行不久,参与过后期整理,却不记得这台录音机。
编号栏空白。
捐赠人栏空白。
来源栏只有三个字:旧城南。
“谁搬出来的?”温见青问。
老刘摇头,“昨天沈副馆说查第一批档案,我带小赵一起找的。箱子封得好好的,没见人动过。”
温见青没有再问。
她把录音机放进透明证物盒,贴上临时编号。就在这时,库房门被敲了两下。
江逐月探进半张脸,“温馆长,我可以进来吗?”
老刘下意识看温见青。
温见青把证物盒往自己身侧挪了半寸,“库房非工作人员不能进。”
江逐月立刻站直,“那我在门口等。”
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上去比昨天更像某个来实习的学生。可她的目光落在整理台时,笑意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
温见青看见了。
她摘下手套走出去,“找我什么事?”
江逐月把咖啡递给她,“赔罪。”
“赔什么罪?”
“昨天说你们把东西讲死了。”她眨眼,“回去想想,话说重了。温馆长不要生气。”
温见青没有接咖啡,“我没有生气。”
“那就是记仇。”
“江小姐。”
“好吧。”江逐月把咖啡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我是来交修订版的。”
她打开平板,划出一张新的流程图。温见青原以为她只是把昨天会议上的意见稍作调整,没想到整套逻辑已经重写。
入口处不再是炫技式互动,而是一面“失物认领墙”。观众进入前需要填写一张匿名认领单:丢失的物品、丢失的时间、是否愿意让它进入公共叙事。系统不会立刻展示内容,而是根据关键词匹配馆内展品,让观众选择一条路线。
“这样可以降低猎奇感。”江逐月说,“他们先面对自己的失去,再进入别人的失去。”
温见青划到下一页,“捐赠人授权?”
“分三级。”江逐月显然预判过她的问题,“一级只展示物品和年代,不展示故事;二级展示改写后的匿名故事;三级允许进入互动叙事。所有真实姓名、地址、具体身份都隐藏。”
温见青继续往后看。越看,神色越静。
方案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