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江岸的浪就一阵接一阵拍在滩头。
涛声裹着湿冷的水汽,像是在低声催促。姜晚推开木窗,凛冽江风灌了进来,混着江水独有的泥沙腥气。整座楠木铺还沉在睡梦里头,也就两三户人家起了烟火,青烟飘到半空,转眼就被江风扯得七零八落,灰蒙蒙悬在雾里,不上不下地滞着。
院子里,陈绥已经起身,蹲在地上整理行囊。麻绳、火折子、干粮,一件件清点好,再仔细捆扎结实。听见楼上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没多说话,直接把收拾妥当的包袱递了过去。
“船约好了,卯时开渡。”
姜晚接过包袱,两人一同走出客栈。
镇子到渡口不算远,青石板路积了一夜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江面被浓雾封得严严实实,水雾贴着浪面翻涌,瞧着竟像是水下有活物在缓缓吞吐。越往江边走,浪涛声越是震耳,水花撞在暗礁上,碎成一片雪白。
停在岸边的是峡江当地最常见的平底木船,长年累月泡在江水里,船身的木头已经发黑,船舷上缠满磨得发亮的旧麻绳。撑船的船夫年过半百,脸被江风吹日晒得黝黑,皱纹一道一道刻了满脸。见两人走近,他只简单问了一句“过江?”,便抬手示意登船。
姜晚坐到船头,陈绥守在一旁。船夫长篙往岸边一点,船身轻轻晃了晃,慢慢驶离江岸,朝着江心漂去。
江心的江水,比岸上看着还要浑浊,泥沙在浪里不停翻卷。姜晚伸手探入水中,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运转灵眼顺着水流往下探,这片江床极深,水底暗流交错缠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蛛网般的节点处,隐隐泛着一层青光,不是天上落下来的光影,而是深埋在泥沙之下的先天灵光。
“水底下有古怪。”她压着声音说道。
陈绥侧过头看向她。
“是上古封印,传说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姜晚收回手,抖落指尖水珠,“这也不是单一阵法,整片江水的脉络都被串联起来。《水经注》里特意记载过这段江域地势奇绝,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方圆江面尽数笼罩在古阵之中。”
船夫一门心思撑船,没留意两人的对话,嘴里哼着当地代代相传的渔歌。曲调苍凉悠长,顺着江水飘远,又被浪涛一截一截打散,断断续续绕在江面之上。《宋史·地理志》中载夔州沿江百姓渔耕为生,这般古调,便是传了数百年的乡野余音。
船行到江心,水流陡然变得湍急。四面八方的浪头涌过来,小小的木船颠簸不停。陈绥伸手扶住船舷,稳稳稳住身形。姜晚依旧端坐,灵眼早已看透水底阵眼——这封印从不是死物,反倒像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跟着江水起落的节奏,一缩一张,像在呼吸。
就在这时,她眉心猛地一跳。
水底深处,一股沉眠已久的力量缓缓苏醒。并非山精水怪,而是这座上古大阵,正与她怀中的山河印碎片遥遥呼应。四块玉印同时发烫,温热的触感隔着衣衫贴在胸口,越来越明显。
船夫撑篙的动作顿了一瞬,下意识望向江面。雾色茫茫,什么也瞧不见,只好收回心神,继续往前撑船。
姜晚抬手按住衣襟,稍稍压制住玉印外泄的灵力。灵眼顺着封印脉络继续往深处探,江底幽暗之处,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在水雾与暗流里若隐若现。她心里清楚,那就是第五块玉印碎片,正凭着同源气息为她引路。
“快要到对岸了。”她轻声道。
陈绥抬眼眺望,对岸的轮廓隐在浓雾里,模糊不清。他腰间挂着的两枚古玉,也慢慢泛起暖意,温温的,和江底的灵息相互应和。
船夫撑篙的节奏明显变快,再没有先前的悠然。每一篙都用足了力气,额角渗出汗珠,混着江面的水汽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