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彻底亮开,清虚子早早就在院子里等候。身上换了件寻常青布道袍,腰间简简单单捆着麻绳,手中那根相伴多年的竹杖,杖头拴着一小束菖蒲。鞋边沾着夜露,衣衫裹挟着山间清晨的微凉气息。
姜晚推开房门走出来,目光落在院中老梅树上。枝头零零星星绽开几朵花,胭脂色的花瓣托着露水,在朦朦胧胧的天光里漾着温润光泽。
“出发吧。”清虚子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从葛岭行至玉皇山,需要横穿大半个临安城。晨雾尚未散尽,街巷冷冷清清,鲜有行人。只有当班衙役握着扫帚清扫路面,唰唰的声响在空巷间悠悠回荡。乡间赶路的老农推着独轮车缓缓穿过巷口,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面,发出吱呀绵长的响动。家家户户的炊烟顺着屋檐袅袅升起,清风掠过,丝丝缕缕尽数散入皇城薄雾之中。
陈绥并肩走在姜晚身侧,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之上,目光警觉留意着街巷拐角的暗处动静。
“不必这般紧绷。”清虚子头也不回,语气悠然开口,“临安乃是皇城腹地,各处皆有官兵巡查。纵使贾似道手下势力嚣张跋扈,也不敢在天子眼皮底下肆意妄为。”
“我并非心生畏惧,只是一心护好同行之人。”陈绥语气沉稳笃定。
清虚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踏出清波城门,平整官道渐渐断绝,脚下先变为碎石小路,再往山林深处行进,便只剩杂草簇拥的泥土小径。两侧古树枝叶交错纵横,层层叠叠遮蔽天光,林间光线愈发暗沉。空气里混杂着腐叶潮气,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独有的清芬。时不时有山雀受惊而起,扑棱着羽翼从树丛间窜出,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分明。
约莫行走半个时辰,一道巍峨山梁横亘前路。清虚子停下脚步,抬手以竹杖指向山坳间杂乱堆叠的石块。
“便是此处,天真洞天的入口,就藏在这片乱石之下。”
玉皇山算不上高耸挺拔,山体岩壁却陡峭险峻。裸露的青灰色岩石,布满常年风吹雨淋侵蚀的痕迹。山坳之内石块层层堆砌,石缝间野草肆意生长,青苔厚厚覆满岩面,全然看不出半点人工开凿的痕迹。
姜晚闭上双眼,静静催动体内灵脉。一股苍茫悠远的古老气息自地底深处缓缓升腾,被她血脉之中的赤脉之力唤醒。这股气韵不同于赤甲山温润地气,也有别于北山沉钝气场,裹挟着尘封万古的厚重沧桑。
“洞口被上古符文封禁,肉眼无法窥见。”清虚子出声提醒,“唯有你的血脉,方能化作开门钥匙。”
姜晚缓步走到乱石堆旁蹲下身,抬手拂去石块表层的枯草与青苔。石面平整光滑,看不到丝毫纹路踪迹。她将铜令牌按压其上,毫无反应;又铺开《范阳胡君传》手抄本贴于石面,依旧寂静如常。
“唯有赤脉之血,才可破除封禁。”
姜晚没有迟疑,抽出柴刀,在指尖轻轻划开一道小口。鲜红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冰凉坚硬的岩石表面。
脚下山石微微震颤,并非外力撼动,而是深埋地底的地脉产生共鸣,仿若沉睡千万年的远古生灵缓缓苏醒。血珠顺着石头隐秘纹路慢慢蔓延开来,原本隐匿无形的线条渐渐显露轮廓。纹路宛若江河蜿蜒奔涌,又似群山连绵起伏,与赤甲山发现的石刻纹路同出一脉,笔法却更为古朴粗犷。这是上古先民镌刻的云篆符文,每一笔一画,都蕴藏着守护山河地脉的灵力。
符文泛起淡淡青光,脚下石板缓缓下沉,一处幽深洞口展露眼前。阴冷寒气自洞内扑面而来,裹挟着岁月沉淀的陈旧土腥气息。
陈绥当即点燃火把,递到姜晚手中。跳动火光刺破沉沉黑暗,照亮洞内逐级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路向着地底深处隐匿而去。
“我只能送二位到此。”清虚子向后退步,“洞内设有北斗封印,唯有赤脉血脉能够解开。你们务必万事小心,破解封印依靠学识心性,绝非蛮力强攻。”
姜晚握紧火把,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台阶表面潮湿湿润,覆着一层薄薄青苔,落脚之处湿滑微凉。陈绥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狭长通道里闷闷回响,尽数被厚重岩壁吸纳消散。
通道两侧岩壁不断渗出细密水珠,火光映照之下,点点水光宛如散落凡尘的星辰。石壁之上留存着古朴壁画,画风简约质朴,刻画着山川祭祀盛典、先民朝拜地脉、九州江河水系全貌。姜晚细细端详,多处山川轮廓,都与赤甲山裂隙石刻高度契合,皆是先祖遗留的地脉印记。
行走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狭窄通道豁然开朗,一座圆形石室赫然呈现。穹顶宽阔高远,四壁镶嵌天然石灯,无需燃油便能散发幽幽青光,皆是历经千年孕育而成的夜光奇石。
石室正中央安放一方青石高台,台面上静静摆着一只石匣,匣身周身镌刻北斗星纹。高台四周矗立七根石柱,严格依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方位排布,分毫不差。每一根柱体之上,都雕琢着形态各异的符文与八卦卦象。
姜晚目光落在石柱排布格局上,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七根石柱的摆放位置,绝不单单只是北斗七星方位。她绕着石室缓步一圈,心中默默推演测算——天枢柱坐落子午中线,正对山洞入口;天璇、天玑二柱与石室中心形成的夹角,恰好契合三吉六秀的风水格局;玉衡与开阳之间留出一道狭长缝隙,精准对准石室唯一通风口。
这是一处藏风聚气的绝佳秘境格局,七星锁脉,灵气汇聚中宫。
这般古老排布章法,竟和我从前翻阅古迹史料、风水典籍里记载的格局隐隐重合。她忆起祖父遗留的手札笔记,里面也曾绘制过相似布局图样。笔记记载,上古守脉之人打造秘境之时,不止运用符文设下封印,更将风水理气之道融入整体构造。寻常之人只能看见孤零零七根石柱,通晓门道者方能洞悉,每一根石柱的方位,都精准卡在灵脉气口要害之处。一柱稳固不动,地脉气息便不会四散流逝;七根石柱齐齐伫立,九州灵脉便可永世安稳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