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入巴东地界,江面骤然收窄。
两岸群山巍峨耸立,岩壁朝着江心步步挤压,好似两扇缓缓闭合的石门,将浩荡江水硬生生束成一道狭长水道。峡谷间穿堂风呼啸穿梭,声响在崖壁间来回回荡,像有隐匿的生灵贴着石壁,低声絮语不休。
姜晚立在船头,身上蓑衣被狂风卷得肆意翻扬。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目光沉静,望着脚下翻涌不休的江面。
肉眼所见已是险象环生,运转灵眼细看,水下的局势更显纷乱复杂。
长江主脉在此处盘旋拧结,浑厚的水底灵气不停冲撞震荡,如同受了惊的蛟龙,在暗流里肆意翻腾撕扯。山体内部藏着纵横交错的隐脉,脉络像蛛网般四散蔓延,有的顺着山脊攀向峰顶,有的深埋岩层之下,还有不少脉线中途断裂,成了废弃的旧迹。浑浊煞气顺着岩缝不断外泄,长年累月浸染,把周遭岩壁染成了暗沉的墨黑色。
姜晚凝神望着这片山水,心里已然清楚,这些浊气从不是自然滋生,而是地底深处一股强横力量,硬生生逼得气流外泄。
“此地灵脉,早已乱了章法。”她轻声自语。
陈绥站在她身侧,一手轻扶船舷,下意识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前。他贴身戴着的暗青古玉,温度越升越高,隔着衣衫都能清晰触到灼热,玉体深处似有莫名感召,跟着水波起伏,不停往他心神里递着异样讯号。
“玉佩在应和峡底的动静。”姜晚没回头,周遭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听不见声响,只觉得它躁得很。”陈绥微微蹙起眉。
木船转过一道陡峭河湾,江流瞬间变得湍急汹涌。浪头狠狠砸在礁石上,溅起数丈高的雪白水花,整艘船跟着剧烈颠簸摇晃。船上船工齐声吆喝,拼力撑篙,才勉强稳住船身。
船体晃动的刹那,陈绥伸手稳稳扶住姜晚的胳膊,帮她稳住身形,风浪稍平便即刻收回手,只是本能的护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姜晚神色未变,当即催动灵脉,顺着湍急的暗流,往水底深处探去。
岩层之间,赫然裂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这不是自然地质开裂,是上古灵脉激烈交锋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旧伤。千百年前,这里曾有一场顶尖对决,交手的都是深谙守脉之道的先辈,磅礴力量撼动山河,硬生生撕裂了地底灵脉。浊气顺着裂缝源源不断涌出来,顺着江水,蔓延了整片峡谷。
姜晚眉心轻轻一动。裂隙深处,一道目光死死锁了过来。不同于天台山那份悠远沉寂的凝望,这道目光带着鲜活的凌厉敌意,像被禁锢了太久的凶兽,终于嗅到生人气息,满心盼着挣脱束缚。
“陈绥,水下藏着东西。”她语气平稳,半分慌乱都没有。
陈绥没追问详情,只是默默往她身边又靠了靠。腰间古玉烫得更甚,玉面潜藏的纹路骤然亮起微光,光影急促闪烁,明摆着是危险将至的警示。
船工们一心操控着船只,半点没察觉水底暗藏的凶险。姜晚闭上眼,倾尽灵眼之力探向裂隙深处,浓重浊气层层阻隔感知,细细辨了许久,总算捕捉到一丝特殊踪迹。
裂隙最底端,静静躺着一枚玉件。形制和山河印碎片全然不同,体量小巧,灵气波动也弱,可内里的气韵根基,竟和陈绥随身的古玉一模一样。
她骤然睁眼,瞬间理清了关联:“你这块玉佩不是孤品,本是一对,另一半就沉在这江底裂隙里。”
陈绥默然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刀柄,心底早已翻起波澜。
木船艰难闯过湍急河湾,江水渐渐平缓下来。紧绷了许久的船工松了口气,靠着船头短暂歇息。姜晚倚着船舷,望着浑黄的江水暗自思忖。
眼下裂隙深浅难测,浊气压制力极强,以她如今的修为贸然下水,根本没法全身而退。这条线索她已牢牢记在心底,等日后集齐山河印碎片,灵力足够雄厚,再折返此地取回另一半玉佩便是。
她转头看向身旁静立的人。陈绥没追问过往缘由,依旧像往日那般默默相伴,沉稳得像脚下扎根千年的群山。姜晚清楚,这番话已落在他心底,悄悄埋下了探寻身世的伏笔。
船只继续往西航行,两岸山势愈发雄奇,高耸的山体层层挤压,头顶的天空都显得格外狭长。行至此处,才算真正踏入了瞿塘峡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