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叫周德厚。五十九岁,环卫工,干了十二年。他的妻子在老家种地,女儿在省城读大学。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住在环卫所提供的一间几平米的工具房里,一张单人床,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煲,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三点半到岗,扫到早上七点。回家吃早饭,休息一会儿,九点再出来,扫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再出来,扫到五点。一天三班,全年无休,过年都不休息。
他的工具房,苏棠后来去看过。门没锁,一把生锈的挂锁搭在扣上,一推就开。里面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像豆腐块。枕头下面压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是《新华字典》,封面已经掉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字典的扉页上写着:“周小花,某某镇中心小学。”这是她女儿用过的旧字典,老周拿来自己用。他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一个一个地学。他不想当个睁眼瞎。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张照片——老婆、女儿,在公园里,笑得很好看。相框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字,是他的日记:
“某某年某月某日。今天女儿打电话来,说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我很高兴。我给她寄了五百块钱,让她买件新衣服。”
“某某年某月某日。今天扫街的时候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身份证、银行卡和现金。我交到派出所了。失主给我买了一箱牛奶,我没要。”
“某某年某月某日。今天下雨了,衣服淋湿了。回来换了件干的,又去上班了。感冒了,吃了两片药,没事了。”
“某某年某月某日。今天女儿打电话来,说高考考了五百多分,可以上一本了。我哭了。我从来没上过学,我女儿能上大学,我这辈子值了。”
日记写到这里就停了。最后一篇的日期,是他出事的前一天。里面没有写任何不祥的预感,没有写任何“今天有点累”“今天心情不好”之类的情绪。他只写了一句话:“今天发了工资,三千二百块。给小花转了两千,剩一千二。够用了。”
苏棠把那本日记放回桌上,放回相框旁边。她站在那间工具房里,站了很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窗外的垃圾车扬起的灰尘混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本打开的日记上,照在那行“我这辈子值了”上。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那么用力,那么认真,像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