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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第1页）

杨永信每天走的那条盲道，苏棠用了一个下午走了一遍。

从按摩店出发，到那个十字路口，大约八百米。苏棠闭上眼，拄着一根从体育用品店买来的盲杖，试着像杨永信一样走。她走了不到一百米就睁开了眼——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根本走不下去。盲道上停着共享单车，一辆接一辆，有的倒了，有的歪着，有的锁在一起，像一排生了锈的铁栅栏。她不得不绕到盲道外面，而盲道外面是机动车道，电动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她走了几十米，又被一个外卖员的电瓶车堵住了。电瓶车停在盲道正中央，外卖员在旁边的店里取餐，看到她用盲杖戳他的车，回头骂了一句：“没长眼睛啊？”然后他看到苏棠手里的盲杖，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什么，赶紧把车挪开了。

苏棠没有亮明身份。她继续往前走，用盲杖点着地面。盲道的黄色瓷砖有些已经翘起来了，边上翘起来，中间凹下去，像一张张哈哈大笑的嘴。盲杖戳上去，嘭嘭嘭地响。她想象杨永信每天走这条路的时候，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是笃定的、让人安心的“笃笃”声，还是让人心慌的“嘭嘭”声。他走了四年，应该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了不代表不难走，只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到了那个十字路口。红绿灯的灯柱上有一个黄色的按钮，上面有一个凸起的箭头，那是给盲人用的语音提示装置。苏棠按了一下，没有声音。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她用力按了第三下，依然沉默。她抬起头，看到那个装置的喇叭口被一块黑色的胶带封住了，胶带上用记号笔写着“维修中”。维修日期是什么时候？没有写。修好了没有？不知道。反正它现在不响，也许已经很久不响了，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响了。

苏棠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公交站台。杨永信要从这里过马路，去坐公交车回家。公交车的站台就在马路对面，不到五十米。但他过不去，因为红绿灯不响。他只能靠听车流声来判断。他听了，他判断南北向绿灯亮了，他走了，然后一辆纯电动的、几乎没有声音的公交车，从侧面驶来，把他撞飞了。他听不到那辆车的声音，因为那是电动机，没有引擎的轰鸣。他只能靠盲杖点，但盲杖点不到车。盲杖只能点地面。

苏棠站在路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举起手机，拍下了那块写着“维修中”的胶带，拍下了盲道上一辆接一辆的共享单车，拍下了那个公交站台和那条斑马线。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存好，然后给林清发了一条消息：“这条盲道，没有盲人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