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死在剧场的后台,身上还穿着那件木偶戏的演出服。
那是星期六的晚上,小剧场正在演一出木偶戏。观众不多,稀稀拉拉几十个人,多半是家长带着孩子。台上,木偶们在演员的操控下翩翩起舞,孩子们的掌声和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穿过幕布,穿过道具箱,穿过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等待着被操控的木偶,传到了后台。杨静就倒在那些木偶中间,脸朝下,头发散开,遮住了她的脸。她身上的演出服是一件彩色的裙子,裙子上绣着亮片,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剧场的灯光师。散场后,他到后台关灯,看到地上有一个人,以为她在睡觉,叫了几声没反应,走过去推了一下,发现身体是凉的。灯光师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后背撞在道具架上,一排木偶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木头碰撞木头的声响。他蹲下来,把那些木偶捡起来,手指触到木偶冰冷的涂漆面孔,那些画上去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问——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林清到的时候,后台已经清空了。杨静的遗体被移到化妆间,暂时放在一张行军床上。化妆间很小,墙上贴满了镜子,镜子上方装着白炽灯泡,灯泡还亮着,照着镜子里无数个林清、无数个苏棠、无数个躺在那里的杨静。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后,像一条蜿蜒的蛇。
苏棠蹲在行军床边,看着杨静的脸。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皮肤细腻,睫毛很长,眉毛纹过,带着化妆品的残留。她的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几处已经磕掉了,露出下面泛黄的指甲。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清开始了体表检查。颈部勒痕宽约一厘米,呈水平走向,从颈前绕过,在颈后消失。勒痕边缘有皮下出血,说明是生前形成的。这种勒痕的形态,不符合自缢——自缢的勒痕是斜向上方的,在耳后消失。而这条勒痕是水平的,像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住,然后用力拉紧。
她的左前臂内侧有几处新鲜的红印,呈手指状,像是被人用力抓过。她的右手手指甲有磨损,甲缝里有棉絮纤维,应该是挣扎时抓挠了什么布料。她的口腔里有黏膜破损,牙齿有几颗松动,像是被人捂住嘴时造成的。
她的裙子被掀起来了,裙摆卷到腰部,露出里面的安全裤。安全裤是完好的,没有撕扯痕迹。但她的左大腿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淤青,呈圆形,像是被人用力掐过。同样的淤青,在右大腿内侧也有,对称分布。这不是普通的抓痕,这是某种仪式性的、重复性的、带有控制意味的伤痕。
林清合上记录本,把白布重新盖好。他注意到杨静的左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掰开她的手指,取出来——是一颗纽扣。白色的,四眼的,普通衬衫上最常见的那种。纽扣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道痕迹,像是在挣扎时从某个人的衣服上扯下来的。
他把纽扣放进证物袋。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杨静嘴里发出的,是从镜子里面传来的。镜子里有无数个杨静,无数个林清,无数个苏棠,无数盏白炽灯泡。那些杨静在镜子里睁开了眼,无数双眼睛看着林清,无声地、空洞地、像木偶的眼睛一样没有灵魂。
“杨静。”
“林法医。”声音是从镜子后面的某个地方传来的,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说话,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变得模糊、空旷、不真实。“我不是自杀的。”
“我知道。”
“是团长。他姓金,金浩。他是这个剧场的主人,也是我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主人。他控制了我五年。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起。”
“他控制你什么?”
“一切。”那个声音颤抖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断裂前最后的震颤。“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身体。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他说,你是我的木偶。我叫你动,你才能动。”
林清握紧了笔。
“他怎么控制的?”
“一开始是哄。他说我有天赋,他很欣赏我,要培养我。他给我租了房子,给我买衣服,请我吃饭。我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觉得他是好人。后来他让我签了一份合同,很长,我看不懂,他说是正常的工作合同,我就签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份合同里写着,如果我提前解约,要赔一百万。我赔不起。”
“后来呢?”
“后来他就变了。他让我陪客户喝酒,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很晚的晚上。我不想去,他说这是工作。我不去,他就不让我上台。我很喜欢上台,那些木偶在我手上活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在活着。我不想去陪酒,但我想上台。我去了。”
声音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往很深很深的井底坠落。
“后来他不只是让我陪酒。他把我的身份证扣了,把我的手机收了,不许我联系家人。他说,你现在是我的,你哪里都不能去。我反抗过。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说这是合同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警察走了。他打了我。他打完我,又给我敷药,说对不起,他太爱我了,控制不住自己。他说他会改。他不会改的。他从来没有改过。”
林清想起了杨静身上的那些伤痕。那些对称的、重复的、仪式性的淤青,不是一个愤怒的男人在失控时留下的,是一个清醒的男人在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实施着他的控制。
“那今天呢?”
“今天他喝多了。他在化妆间里跟我说,晚上的演出结束后,要我陪一个客户出去。我说我不去。他说你必须去。我说我不去。他掐住了我的脖子。”杨静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像一个人在快速地下坠,风在耳边呼啸。“他用绳子勒我。我从他衣服上扯下了一颗纽扣。我用指甲抓了他的脸。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声音消散了。镜子里那些无数个杨静闭上了眼睛,像木偶的线被剪断了一样,头垂了下来。化妆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白炽灯泡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蜜蜂在镜子里筑巢。
林清把纽扣装好,站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疲惫、苍老、眼睛布满血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对杨静说,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