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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第1页）

张秀兰的丈夫叫李国强。不是之前那个外卖骑手，同名不同人。他三十一岁，在工地上做木工，一个月挣五六千。他老婆怀孕后，他把烟戒了，酒也戒了，每天下班后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给老婆炖汤。邻居都说他是好男人，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应该的”。

张秀兰死后，李国强把那个刚出生的女儿抱回了家。他不会带孩子，不会换尿布，不会冲奶粉。他女儿哭的时候，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不知道他哼的是什么，反正是小时候他妈哼给他听的。他女儿哭累了，睡着了，他把女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女儿。他只能无声地流泪，用袖子擦干，又流，又擦干。

苏棠去看过他们。

那是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一间十多平的房间，放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床上的被子洗得发白，枕套上有几块奶渍。桌子上放着几罐奶粉，是李国强在超市里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他不好意思地说，贵的买不起，先凑合着吃。苏棠没说什么，偷偷在枕头下面塞了几百块钱。后来李国强发现了，给她打电话，说“苏警官，这钱我不能要”。苏棠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买点好的奶粉，孩子太小，不能吃太差的”。李国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是哽的。

林清后来也去了。他带了一箱牛奶和一些水果，放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隔着门缝看到李国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女儿，正在笨拙地给她喂奶。奶瓶是玻璃的，瓶身上有一个小兔子的图案，奶嘴已经旧了，发黄了。他喂得很慢，怕呛到女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女儿吃得很香，小嘴一吸一吸的，眼睛闭着，吃饱了，嘴角一咧，像是笑了。李国强看着女儿笑，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昙花一现，但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疲惫、悲伤、绝望都被那笑容覆盖了，像雪被阳光融化了，露出下面湿润的、还活着的新泥。

林清转身走了。他走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两边是握手楼，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他想起张秀兰的那个子宫——那个把女儿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器官，最后被切了下来，丢进了医疗废物垃圾桶里。它被火烧了，被埋了，消失了。但它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一个六斤八两的、健康的、哭声嘹亮的女婴。那个女婴不知道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她只知道饿了有人喂，困了有人哄，哭了有人抱。那是一个叫李国强的男人，用他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在做着他这辈子最没把握、也最认真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