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 25 章（第1页）

小苗的奶奶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婆婆。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张被风吹弯的弓。

林清和苏棠去村里的时候，刘婆婆正坐在堂屋的门口，抱着小苗的书包。书包已经干了，但粉红色的布料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门外的路。

那条路通向村口，通向小河，通向镇上，通向县城，通向高速，通向深圳。小苗的妈妈就是从那条路走的，六年前，走了就没回来。小苗的爸爸也是从那条路走的，三年前，走了之后只回来过一次。

“刘婆婆。”林清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

老人看着他，眼睛浑浊，眼角有黄色的分泌物，嘴唇干裂起皮。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不是没哭，是哭不出来了。七十三年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你是法医？”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是。”

“小苗……是淹死的？”

“是。我们检查过了，没有其他原因。”

老人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包，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水渍，慢慢地、一遍一遍地，像是在擦拭什么。

“她昨天早上跟我说，奶奶，我去河边玩。我说别去，水深。她说我会游泳了，不怕。我说你会游也不行，河里不干净。她不听，还是去了。”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我要是拉住她就好了。我拉得住的，她才七岁，力气没我大。但我没拉。我想着，去就去吧，一会儿就回来了。她没回来。”

林清没有说话。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她爸走的时候，她四岁。她问我，奶奶，爸爸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去挣钱了，挣了钱就回来。她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快了，说了三年，还是没回来。她后来不问了。她知道问了也是快了。”

老人低下头，把脸埋在书包里。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苏棠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老人的肩上，轻轻地拍着。

“刘婆婆，”苏棠轻声说，“小苗在学校，有没有朋友？”

老人抬起头，想了想。

“有一个。叫小燕子，隔壁村的。她们俩总是一起玩。小燕子昨天也来了，站在河边哭，哭了好久，她妈把她拉走了。”

苏棠掏出笔记本，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找到了小燕子。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颗糖，没吃，已经攥得黏糊糊的了。

“小苗是我最好的朋友。”小燕子说，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到。“她昨天跟我说，她学会游泳了，要游给她爸爸看。我说你爸爸又不在这里。她说他会在手机里看到的。”

“她带手机了吗？”苏棠问。

“没有。她说她爸爸说过，等她学会游泳，就回来看她。她觉得只要她学会了，她爸爸就会知道，就会回来。”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

“她给过我一颗糖，草莓味的，可甜了。她说那是她爸爸从深圳带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藏了很久。她给了我一颗，自己留了一颗。”

苏棠的眼睛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