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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第1页）

张秀兰死在产房里的那一刻，她的丈夫正跪在走廊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一声不吭。

那是凌晨两点。产房的红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喊“血压在掉”，有人在喊“推肾上腺素”，有人在喊“通知血库”。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张秀兰的丈夫一个人。他跪在那里，背弓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不敢站起来，他怕站起来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怕看到护士推开门，脸上带着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不是悲伤，是疲惫，是又一个没救回来的、该下班了的那种疲惫。

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果然是那种疲惫。“你是张秀兰的家属？”

他抬起头，嘴唇在抖。“我老婆……怎么样了？”

护士低下头，看着那沓文件。“产妇大出血，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还是……没抢救过来。孩子保住了，是个女孩。你先签字，签完字可以去看看她。”

他没有接那支笔。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空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发不出任何声音。护士等了一会儿，把那沓文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盏一直亮着的红灯。

林清天亮后才接到通知。他到的时候，张秀兰的遗体已经被移到了医院的太平间。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很安静，只有制冷设备嗡嗡的低响。张秀兰躺在铁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皮肤白皙，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林清掀开了白布。

张秀兰的身体很瘦，肚子上有一道纵向的切口，缝合得很整齐。那是剖宫产的切口，孩子从这里被取出来，然后她的大出血开始了。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失血过多后的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青，眼睑苍白——这些都是失血性休克的典型体征。

林清开始做体表检查。他翻过她的身体，检查背部、臀部、四肢，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他拿起放大镜，查看她的手臂内侧，发现了几处针眼，位置在肘静脉和手背静脉，是输液和抽血留下的。这些都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他切开张秀兰的腹部，打开腹腔。腹腔里有大量的游离血和血凝块，至少有几千毫升。他探查子宫——那个刚刚把孩子生出来的器官——发现子宫下段有一道很深的裂口，从子宫颈一直延伸到子宫体，裂口的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这不是正常的产伤。正常的产伤，医生可以缝合，可以止血。这道裂口太大了，太深了，太不规则了，像是在缝合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林清取出了子宫，仔细检查那道裂口。他注意到裂口的边缘有几处缝线，但缝线很稀疏，像是有人试图缝合，但没有缝好，又拆了重新缝，但又没有缝上。这不是一个资深产科医生该有的水平。

他开始解剖其他器官。心脏、肺、肝、脾、肾，都没有发现明显的病变。死因很明确：产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但问题不是“怎么死的”，是“为什么止不住血”。一个正常的剖宫产手术，医生有足够的时间和方法来止血。除非——除非血止不住的原因不只是那道裂口，还有别的。比如，血库没有及时供血。

林清查看了张秀兰的病历和输血记录。病历上写着，她在手术中失血约两千毫升，输注红细胞悬液四单位，新鲜冰冻血浆四百毫升，冷沉淀十单位。这些数字看起来正常，但林清注意到一个细节——输血记录的时间。第一袋血，是在她大出血开始后的第47分钟才输上的。从提出用血申请到血库发血，中间隔了整整四十七分钟。在这四十七分钟里，张秀兰的血压一度掉到了测不出来，心率飙到了一百六十多。

林清合上了病历。他走到张秀兰的遗体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她死了。她死在产房里，死在她成为母亲的第一个小时里。她的孩子被抱出来了，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她没有听到那声哭。

她永远不会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