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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第1页）

盲人按摩师杨永信死在那条没有语音提示的斑马线上。

那天下午五点多，天还没黑，但已经开始阴了。他拄着盲杖，从按摩店下班回家。这条路他走了四年，每天都走，闭着眼都能走——事实上他确实闭着眼。盲道从按摩店门口一直延伸到公交站台，虽然经常被共享单车堵住、被外卖电瓶车占着，但大部分路段还是能走的。他走得很慢，盲杖在身前左右点着，像昆虫的触角，试探着这个看不见的世界。

出事的地方在一个十字路口。斑马线是正常的，红绿灯也正常。但没有语音提示。对盲人来说，没有语音提示的红绿灯就像一堵透明的墙——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变绿、什么时候变红。杨永信站在路口，听车流的声音。车流从侧面来，轰轰的，那是东西向的车在走。他等了一会儿，东西向的车流声小了，南北向的车开始动了。他判断南北向绿灯亮了，于是迈出了脚步。

他没有听到那辆公交车的声音。

公交车是纯电动的，起步几乎没有声音。司机姓郭，五十多岁，开了二十多年公交，技术很好，从来没有出过事故。他看到杨永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车刚从站台起步，速度不快，但斑马线就在站台前面，距离很近。杨永信突然从路边走上来，盲杖在车头前面晃了一下，司机踩了急刹车，但惯性还是把人撞了出去。杨永信倒在地上，头磕在马路牙子上，血流了一地。盲杖飞出去老远，落在路中央，被一辆轿车碾过，咔嚓一声，断了。

林清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人报警，有人打120，有人拍视频，有人发朋友圈。警戒线还没拉起来，人群站在马路边上，伸长脖子往里看，像一群在池塘边等投食的鸭子。杨永信的盲杖还躺在路中央，断成两截，红白相间的反光条被车轮碾得模糊不清。那是一根普通的盲杖，铝合金的，手柄处磨得发亮，握了太多年，表面的防滑纹路都磨平了。

苏棠蹲在杨永信身边，看着他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盲杖的姿势，手指微曲，掌心朝上，像在等待谁来握住它。

林清开始做体表检查。杨永信，四十六岁。头部右侧颞部有一道长条形的裂伤，深达颅骨，是倒地时磕在马路牙子上造成的。颅骨凹陷性骨折，颅内大量出血，这是致命伤。他的左臂和左腿也有多处擦伤、挫伤，但都不是致命伤。他没有挣扎的痕迹，因为他没有看到车来，他来不及挣扎。

林清翻开他的眼皮。他的眼球萎缩了，角膜浑浊，这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失明。也许是意外，也许是疾病，总之他曾经看过这个世界，然后它在他眼前慢慢消失了，最后只剩下光和影，最后连光和影都没有了。

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一部手机，是老人机，按键很大，屏幕很小。苏棠打开手机，看到最近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是打给“老婆”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时间：昨天中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记录。没有微信，没有微博，没有任何社交媒体。他活在一个没有屏幕的世界里，靠声音、触觉和记忆，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前行，走了四十六年。

林清把手机放回他的口袋。他注意到杨永信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已经发黑了。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永信”。那是他的名字。也许是他老婆送给他的，也许是他自己买的，不知道。但戴了很久了，戒指已经把手指勒出了一道沟。

他合上了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