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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第1页）

张海生工作的那家石材厂，在城郊的工业园里。厂区不大，几间简易的铁皮厂房，一台老旧的切割机，几台打磨机，堆着大块大块的花岗岩和大理石。厂门口没有牌子，只有墙上用红漆写的一个“张”字，已经褪色了。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斗里堆满了石料碎屑，白色的粉末像雪一样覆盖着车身的每一个角落。

苏棠到的时候，厂门关着。她敲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沾满石粉的工作服，头发用塑料袋包着，脸上戴着纱布口罩。她看到苏棠的警官证，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然后转身往里走，嘴里说着“我去叫老板”。

老板姓张，叫张德胜，和张海生同姓，但不是亲戚。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的老茧比张海生还厚。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干了二十多年石材加工，从一个打工的变成了一个小老板。他的厂不大，十几个工人，大部分是他的老乡。他对他们不算好，也不算坏——工资准时发，不管吃不管住，不交社保，没有合同。工伤了自己去医院，请假了扣工资。这行就是这样，大家都不容易。

他坐在办公室里，办公桌上堆着账本和石料样品，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张海生的事，你知道了。”苏棠说。

张德胜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知道。很可惜。他是老工人了，跟我干了十几年。老实，肯干，不偷懒。”

“他的尘肺病，你知道吧？”

张德胜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知道。查出来好几年了。我劝过他换岗位，他不换。他说工资低。我也没办法，厂里效益不好，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

“你给他配过防护用品吗？”

张德胜沉默了几秒。“配过。口罩，棉的，一天一个。他说不够，要N95。那东西贵，一个好几块，一天好几个，我供不起。”

“你知道尘肺病是不可逆的吗？你知道吸进去的石粉会一辈子留在肺里，慢慢地把人憋死吗？”

张德胜不说话了。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杯的盖子上，烟头在盖子表面留下一个焦黄的圆点。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了一句话。“我也是打工的。我不容易。”

苏棠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车间的门口。

车间里还有工人在干活。切割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石粉在空气中飞舞，遮住了视线，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几个工人戴着和张海生一样的纱布口罩，弯着腰，在机器前面忙碌着。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眉毛上全是白色的粉末，像一个个雪人。他们看了苏棠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他们不知道张海生死了，也许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苏棠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飞舞。它们很美，像雪花，像蒲公英的种子，像某种不会落在实处的虚无。但它们会落在那些工人的肺里，一粒一粒地堆积，像河床上的泥沙，一年一年地淤积，直到河道堵死，直到水流干涸，直到人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再也吸不进一口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