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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第1页)

张海生的骨灰被王桂兰带回了老家。葬礼很简单,几个亲戚,几刀纸钱,几挂鞭炮。棺材很小,因为骨灰盒很小。坟就在村后面的山坡上,面朝南,对着他打工的那座城市的方向。城市很远,远到在地平线上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海市蜃楼。

张海生的儿子站在坟前,没有哭。他十七岁,上高二,成绩很好,老师说能考上一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校服,袖口别着一朵小白花,站得笔直,像一棵还没长大的白杨树。他看着父亲的墓碑,碑上刻着“先父张海生之墓”,旁边刻着他的生卒年月。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然后鞠了一个躬。

他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不能哭。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回城的火车上,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后退。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没有庄稼,只有枯草和裸露的土地。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她想起张海生最后一次呼吸,想起他肺里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想起他在白色的粉尘中站了二十年,像一座不知疲倦的雪人。雪人化了。

她闭上眼,靠在车窗上。车轮哐当哐当地响,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回到法医中心,林清正在整理张海生的档案。他把尘肺病的鉴定报告、石材厂的现场照片、工友的证词、许律师的联系方式,全部放进储物柜。第二十七把锁。

苏棠走进来,把一袋东西放在桌上。是张海生生前用过的那只口罩,纱布的,灰色的,沾满了石粉。是王桂兰从出租屋里收拾出来的,苏棠特意带回来了。

“这个放进去吧。”她说。

林清接过那只口罩,翻过来看了看。口罩的内侧有一个用圆珠笔画的笑脸,很简单,两道弧线,一个括号,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张海生画的,也许是在某个午休的间隙,也许是在一个快要撑不下去的深夜。他画了一个笑脸给自己看。

林清把口罩叠好,放进储物柜。第二十七把锁锁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苏棠靠在墙边,看着那个柜子。“林医生,你说张海生在车间里站着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林清把钥匙放进口袋。“也许他在想,那些石粉像雪。老家冬天也下雪,但雪会化,石粉不会。他吸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也许在想,儿子快高考了,老婆的药快吃完了,房租要交了。他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在咳。咳的时候,什么都想不了。”

苏棠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字:“张海生,石材厂工人,死于自己吸进去的雪。”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帆布包里。

窗外,冬天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地响。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风中歪歪扭扭地上升,很快就散开了。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着那些还在赶路的人。他们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快步走着,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储物柜,柜子里锁着一只沾满石粉的口罩,口罩上画着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曾经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安慰,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现在他是雪人了。

化了。

张海生的案子还在审理中。石材厂老板张德胜没有否认张海生是在他厂里得的病,但他认为自己没有责任。他说,这是张海生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他干,是他自己不愿意换岗位。他的律师也是这么说的。

许律师在收集证据,准备起诉。她遇到的困难比想象的多——工友们陆续反悔了,因为张德胜找他们谈了话,说如果作证,就别想在这儿干了。没有人不怕。

王桂兰还在那个小饭馆洗碗,一个月两千。她的药没有断,因为张海生死之前给她寄了最后一笔钱,那是他攒了半年的。她在存折里存着,不敢动。

张海生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环境工程。他说他想研究怎么治理粉尘污染。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选择和他父亲有关。但苏棠知道。林清也知道。

林清的储物柜里,第二十七把锁锁住的是一只沾满石粉的纱布口罩、一份尘肺病的诊断证明、一张工友的证词、一个公益律师的名片,和一个男人在白纸上画给自己看的、笑得没心没肺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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