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整理成文字,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李队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林清把这份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省纪委,一份寄给最高人民检察院,一份锁在苏棠家的保险柜里。
李队被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清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林清替他补上了——“对不起。”
李队走了以后,林清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苏棠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桌上,他没有喝。
“林医生,你说李队会判多少年?”
“不知道。”
“他……他会死吗?”
“不知道。”
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想起张扬,想起张扬在解剖台上说的那句话——“我观察你半天了,你是个好法医。”张扬不知道,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是害他的人。但他如果知道,也许不会怪他。因为他也是被逼的。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是被逼的。
林清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留下一片空地。空地上长出了野草,嫩绿色的,在灰褐色的泥土上格外显眼。没有人撒种子,没有人浇水,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在火烧过的地方,在废墟的缝隙里。
林清的手机响了。是快递。他下楼去取,一个大箱子,很重。寄件人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林法医亲启。”
他拆开箱子。里面是一捆一捆的信封,牛皮纸的,和他之前寄出去的那些一模一样。他打开一封,是他写给省纪委的举报信。又打开一封,是他写给最高检的。全部退了回来。每一封信的封面都盖着同一个章:“查无此人”或“地址有误”。他没有写错地址。没有人敢收。那些信像迷路的鸽子,飞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林清把那捆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苏棠走过来,拿起一封看了看。“全退回来了?”
“嗯。”
“那怎么办?”
林清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片火烧过的痕迹。他想起那些死者,那些在解剖台上睁开的眼睛。他们看着他,等着他替他们说话。他说了,但没有人听。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听。他一直在说。他不知道还要说多久。
“苏棠,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听我们的?”
苏棠愣了一下。“因为……因为我们说的是真话。”
“真话?真话有用吗?陈广福说真话,死了。张扬说真话,死了。苏念说真话,死了。他们都说真话,但没有人听。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说了,就会有人听?”
苏棠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林清转过身,看着那些退回来的信。他拿起一封,撕开,取出里面的信纸。纸上是他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把所有的信封都装回箱子里,封好。
“那这些,怎么办?”
林清把箱子推到墙角。“先放着。等。”
“等什么?”
“等人来拿。”
“谁会来拿?”
林清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他听着那些声音,没有打断它们。他让它们吵,像听一场雨,像听一阵风,像听一个老人在火炉边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故事没有结尾。因为讲故事的人还在。听故事的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