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一直亮着。
周启明站在门内,白大褂干净得过分,像从未碰过血,也从未在急诊夜班里奔跑过。他的脸和林鸢记忆里差不多,银边眼镜,眼下有很浅的疲惫,语气温和到近乎体面。可他的胸牌是空白的,那块本该写着姓名、科室和职称的白牌,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林鸢,轻轻问:“那你觉得,该是谁?”
这句话不是单纯反问。
它像一份被递回来的责任书,表面让林鸢选择,实际上在逼她承认自己有资格决定死亡确认人。一旦她直接说出“该你签”,就等于她以某种身份对值班医生进行指认;可她当年只是实习医生,按照医院流程,她没有权限审定上级医师的职责。
林鸢没有被他牵着走。
她看向护士站的排班表,声音很稳:“该由停电前急诊值班医师签。现在需要确认的,不是我认为是谁,而是停电前原始排班表里,谁在值班。”
周启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护士站的电脑屏幕闪烁,刚才被林鸢写下的流程复核仍在,但死亡确认补录页面开始自动缩小,旁边弹出新的窗口。
【抢救室补签须知】
【一,抢救室内人员以胸牌为准。】
【二,胸牌空白者,不承担医疗责任。】
【三,实习医生在场时,应优先完成补签。】
【四,若值班医师身份无法确认,请由现场记录人代签。】
【五,死亡确认不得空置。】
魏青看到第二条时,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胸牌空白者不承担医疗责任。”她低声说,“这不是医疗规则,是免责规则。”
陆循看着那几条补签须知,眼前裂隙已经出现。第一条说抢救室内人员以胸牌为准,第二条立刻给空白胸牌开脱,第三条又把责任推给实习医生。它们连在一起,不是为了完成死亡确认,而是为了把一个没有胸牌的值班医生,从这场事故里摘出去。
林鸢也看懂了。
她看着周启明,眼神没有躲:“你的胸牌为什么是空白的?”
周启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像仍然站在正常医院的走廊里,仍然可以用一个上级医师的姿态处理一个不懂规矩的实习生。
“林鸢,急诊不是学校。病人死了,记录要补,流程要走。你当年不签,后来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这句话很重。
也很毒。
它把后来的身份错乱、停电异常、C-041重启,全都压回林鸢当年的拒签上。仿佛只要她那一笔落下,医院就不会出事,宋知夏不会被困三年,她自己也不会被17床身份覆盖。
林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没有后退。
“我知道急诊不是学校。”她说,“所以我才不能替你签。”
抢救室里的心电监护声骤然拔高。宋知夏坐在17床上,苍白的脸朝向抢救室,像终于等到有人把那句话说出来。护士站旁边的几个无脸“医生”转过身,胸前的身份牌开始晃动,像整座医院正在重新判断谁才有资格穿白大褂。
周启明的表情终于冷了。
他看向陆循:“你一直在教她拆规则。”
陆循没有接他的前提,只看着抢救室内的墙面。那里挂着一排抢救记录板,时间、用药、心电波形、责任医师都应该写在上面。可此刻,“责任医师”一栏被一块污渍遮住,像有人故意把那一格擦花了。
“不是我教她。”陆循说,“是你留下的规则漏洞太明显。”
周启明轻轻笑了一声:“你们以为找到一个漏洞,就能把死人救回来?”
林鸢看着他:“宋知夏已经死了。我要找回来的不是她的命,是她正确的死亡记录。”
这句话落下,17床旁边的病历夹轻轻翻开,停在死亡确认页。宋知夏的名字稳定下来,死亡时间也稳定下来,只剩确认医生一栏仍然空着。远处走廊的灯又开始忽明忽暗,停电规则像随时会再次落下。
魏青低声道:“还有三分钟。”
死亡确认补录页面重新出现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