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厅里的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
不是刚才那种公开复核会的冷白光,而是电影院银幕残留下来的暗色光影。每一块屏幕都像一张被悬在墙上的电影海报,编号、案名、封存时间、审校意见依次浮现。A类、B类、C类、D类,还有一些被撤销、降级、转入争议库的档案,密密麻麻铺满了半面墙。
魏青站在复核厅中央,脸色比刚从无灯医院出来时更沉。
她不是没见过待查目录,监察科也经常会接手封存异常后的后续清理。可眼前这些编号不一样。它们不是普通复查档案,而是所有曾经使用过D-006辅助封存机制的争议档案。换句话说,这些档案里,都可能有被剪掉的片段、被压下的证词,甚至被观众评定改写过的真相。
纪临站在审校席前,没有再坐下。
第一排七号的裂痕虽然已经消失在现实地面上,可他的影子里仍残留着一条暗色缝隙。那条缝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审校席后方,像午夜电影院把属于他的座位烙在了影子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离开,只看着墙上不断生成的待查目录,脸色冷得像一张没有盖章的封存单。
闻守白坐在复核厅最高处的阴影里,缓缓开口:“审校科使用D-006辅助封存的档案,全部列入待查。这不是建议,是第一排七号修正后的强制结果。”
复核厅里一片安静。
那些原本坐在旁听席上的归档局投影没有立刻散去。记录科、监察科、审校科,还有几个陆循认不出徽记的旧部门,都在看着那面墙。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C-041不是孤例,纪临也不是唯一被牵出来的人。只要D-006的剪辑机制被确认存在,过去所有依靠“观众评定”完成的封存结论,都不再绝对可靠。
林鸢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白点。
C-041留给她的现场记录权限已经稳定,不再像医院里那样发烫。可她没有因此轻松。无灯医院打开的不是一条出口,而是一扇通向更多旧案的门。她刚刚救回四十六个名字,暂缓了无名病区的最终封存,现在却看见还有更多档案像无名病区一样,被压在一面更大的银幕后面。
陆循手里握着那张电影票。
【临时放映许可:一次】
【持票人:陆循】
【备注:仅限调取缺失片段,不得剪辑正片。】
纸面很薄,边缘带着影院票根特有的锯齿纹。它不像奖励,更像一把只能开一次门的钥匙。用得好,可以从D-006里调出某段被剪掉的关键片段;用错了,可能会让他自己再次被拖进银幕。更麻烦的是,“一次”两个字没有说明是一次片段,还是一次档案。
魏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张票。
她走到陆循旁边,压低声音:“这东西不能随便用。D-006给出的许可,从来不会只有好处。它限制你不得剪辑正片,说明只要你调取片段,电影院就会默认你承认它仍有放映权。”
陆循点头:“所以不能用在普通档案上。”
林鸢看向待查目录:“那要用在哪一份?”
陆循没有立刻回答。
墙上的档案还在增加。每多出一行,复核厅里的空气就冷一分。很多案名只闪过一瞬,却已经足够让人不舒服:【D-014:雾中站台】、【F-033:空白毕业照】、【B-061:无人认领楼层】、【C-028:错误尸检报告】。这些编号像一扇扇还没打开的门,每一扇后面都可能有人被剪成“必要牺牲”。
这时,待查目录最上方忽然单独亮起一栏。
【D-006关联待查目录】
【第一优先级:首次观众评定档案】
【案名:E-019,不存在的第七层】
【封存结论:考场稳定,异常未扩散】
【缺失人员:十七人】
陆循看着那一行,眼神微微一沉。
这就是纪临刚才在第四十八章里交出的片段。深夜学校、无老师考场、答错者不得离开、十七名缺失学生。那是纪临第一次坐上第一排七号,也是他第一次接受D-006给出的“稳定优先”结论。如果要查D-006如何进入审校科,E-019就是源头。
纪临终于开口:“这份档案不能现在重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纪临没有回避那些目光,语气仍然冷静:“E-019是我第一次接触D-006没错,但它不是普通档案。那间考场的规则至今没有完全解析。封存结论一旦动摇,被判定为‘答错者’的缺失学生可能会重新进入现实索引。你们没有准备好接住这件事。”
林鸢看着他:“你每次都说别人没有准备好。”
纪临的目光转向她:“因为大多数时候,确实没有。”
这句话很刺耳。
但复核厅里没人立刻反驳。C-041的后续已经证明,重开旧档案不是简单把真相拿出来。每一个被剪掉的人,都可能牵连现实里的户籍、死亡证明、家庭记忆和异常身份。纪临用这个理由压了很多年,也正因为这个理由确实有一部分真,才更难彻底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