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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珀中发芽(第1页)

林婉站在一旁,目光从林父身上移到林晚身上,又从林晚身上收回来。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危父亲的号码,说了几句之后挂断,然后转向陈母和林父:“陈危的家长已经到了,我建议您二位先沟通一下。林晚爸爸,关于陈危对时季同学做的那些事,我需要跟您说明一下情况,因为林晚是目击者和制止者,后续如果需要提供证言——”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陈危的父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努力维持着体面的愤怒。他看了一眼林父,又看了一眼林晚脸上的掌印,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嘲讽的话,但在林婉的目光注视下,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婉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之后,走到窗边,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冰袋——那是她今天早上特意从校医室要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个冰袋放在办公室,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她想得太多——走到林晚面前,把冰袋递给她。

“敷一下,”她说,声音很轻,“不然明天会肿得更厉害。”

林晚接过冰袋,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她把冰袋按在脸上,慢慢地、慢慢地,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苦涩的释然。

林婉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而清晰的调子:“现在,我们来谈正事。陈危需要对时季同学进行公开道歉,形式是在校广播站宣读自己的错误,在道歉。你们当家长的应该都明白这不是小打小闹。”

“林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林婉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林婉的目光转向陈危的父亲。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绷着脸,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此刻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儿子——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被人戳穿了家教失败之后的羞耻感。

“陈危爸爸,”林婉的声音不急不缓,“您看过了那本书,也听我说了事情经过。我不需要您现在表态,但明天之前,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陈危会如何向时季同学道歉?同时,校纪校规方面的处分我已经报上去了,下周一出结果。我希望您回去以后跟孩子认真谈一谈,让他真正明白这件事错在哪里,而不是简单地觉得‘被老师抓到了所以倒霉’。”

陈危的父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里发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林老师,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也跟那个女同学……道个歉。”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母,陈母的眼圈已经红了,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想哭又拼命忍着。她扯了扯陈危的袖子,陈危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此刻被母亲一扯,像一只被拎出洞的老鼠,浑身不自在。

“说话呀!”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急。

陈危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口的沙子:“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不知道是在对什么道歉。

林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他再说一遍。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但如果连这三个字都不说,那就连翻篇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陈危家长,下周一之前我会把处分决定书面通知你们。林晚爸爸,您跟林晚的事,我希望您回家以后再跟她好好谈一次,不是今天这样在老师办公室里、当着外人的面,而是真正地、面对面地,听她说说她心里怎么想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轻而慢的调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沉甸甸的,像是裹了一层铅。

林父点了点头,动作笨拙而郑重,像是一个在荒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急不可耐地想要抓住什么。

林婉送所有人出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大桦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教学楼的墙壁上,像一幅巨大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剪影画。树上的麻雀已经不那么吵了,三三两两蹲在枝头,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啾鸣,像是在跟这个兵荒马乱的下午道别。

时季还站在教室门口。她站了太久,腿有些发麻,但她没有动。她看着林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敷着冰袋,左脸的掌印已经开始变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还是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用指尖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

时季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疼不疼”,想说“你爸怎么这样”,想说“谢谢你”。但所有的字句在喉咙里挤成了一团,最后只变成了一句低低的、几乎是气音的:“……你还好吗?”

林晚看了她一眼,把冰袋换了一只手,腾出右手来,轻轻拍了拍时季的手背。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轻快得不像是一个刚挨了巴掌的人,“比你那本书好处理多了。”

时季没有笑。但她看着林晚的眼睛——那双弯弯的月牙又回来了一些,虽然还不够亮,但已经足够让时季相信,小猫还是小猫,只是有些委屈……

走廊尽头,林婉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看着这两个姑娘站在夕阳里的背影。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望向窗外那棵大桦树。树上最后一只麻雀也安静了,缩在枝头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一个明天再继续叫。

林婉想,明天大概会是更热的一天。但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但也有一些事情,正在从最深的伤口里,慢慢地、悄悄地,长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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