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冷却第十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闭眼等了一下——那种信息流涌进来的感觉。没有。还是没有。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得断断续续的,像也在犹豫什么。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没有新消息。
顾言深进入祖宅第五天。她每晚会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一句话,昨晚写的是“结构图上那条旧通道标记很浅,但确实是通出去的”。前晚写的是“今天吃了碗面,想起你说的那家店”。没有寄出去的意思,也没有给他看的打算。就是记一下。像是往一个不会有人打开的邮箱里投明信片。
起床的时候左眼跳了一下。不是那种“左眼跳财”的跳,是整个眼眶酸胀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系统冷却的后遗症,最近频率降了,但偶尔还是会来一下。她站在原地等了等,等那股酸胀彻底过去,然后去洗脸。
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她在想今天要做的事。
佛像。1987年捐赠清单里那尊明鎏金铜佛像,编号被涂改过的那件。
顾崇明传话说“佛像线索碰不得”,他说得越重,她越觉得这件东西不只是被调包那么简单。但系统现在用不了,残影记忆碰都碰不了。她唯一能用的办法,是周姐说过的那句——“这批东西几十年没人仔细盘过”。
几十年没人盘,意味着只要有人愿意花时间,就能发现别人没发现的东西。
笨办法。但笨办法也是办法。
海城艺术馆的库房在后院一栋单独的楼里,外面看着像七十年代的办公楼,灰扑扑的墙面,窗户很小。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库房管理员老陈正在吃早饭,一个塑料饭盒搁在登记桌上,里面是炒河粉,他看见她就把筷子放下了。
“小叶又来啦。”他抹了把嘴,“今天要查什么?”
“明代佛像,铜鎏金类的。库存记录和实物都要看。”
老陈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那种“你认真的吗”的笑。“那个量可不少。光明代的铜佛像,库房里少说有三四十件。你要一件一件看?”
“对。”
他看了她一会儿,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开玩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我给你搬档案。那些盒子落灰厚得很,十几年没人碰过了。”
他往库房深处走,她跟在后面。库房很大,铁架子一排一排的,灯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有几根在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字句听不清,像背景里的白噪音。走到靠墙的地方,老陈指着架子顶层一摞灰扑扑的档案盒,“就这些。搬下来?”
“搬。”
他搬了两趟,六个档案盒,摞在靠窗的工作台上。每个盒子都是那种老式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有的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明-铜-佛像”几个字,字迹褪得快看不清了。她刚打开第一个盒子,灰尘就扑起来,她打了个喷嚏。
老陈在门口说:“我去给你倒杯水。这灰尘大的,你戴着口罩弄吧,抽屉里有。”
他走了。她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包没拆的口罩,拆开戴上。然后开始翻档案。
这些档案盒里装的是入库记录、借展登记、拍照底片的索引。不是她直接要的东西——她要的是1987年捐赠清单的原件描述。那份清单她之前见过一次,但当时只是扫了眼编目总表,没细看单项描述。后来清单里出现涂改,她就在想,如果涂改是为了掩盖调包,那原件描述里一定有和实物对不上的地方。
翻到第三个档案盒的时候,她找到了。
一份发黄的打印件,抬头是“海城艺术馆1987年度受赠文物登记表”。她翻到铜佛像那几页,手指顺着条目往下找,找到第87-0423号——“明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高47。5厘米,底座有莲花纹饰,底座内部刻款‘大明宣德年施’”。
她把这一页拍了照。然后继续翻同期的入库记录,找0423号之后的借展和移动记录。这份记录显示,这尊佛像在1988年借展到市博物馆一次,1992年归还。之后没有借展记录。
但周姐之前给过她现在的库存编目,那尊被涂改编号的佛像,编号是87-0427。0427号在原始清单里的描述是“明铜鎏金观音坐像”。
编号从0423变成了0427。描述从释迦牟尼变成了观音。
如果只是编号写错,不应该连佛像的题材都变了。释迦牟尼和观音在图像学上差别很大——一个结触地印,一个持净瓶或结说法印。任何做文物登记的人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不是错误。
她合上档案盒,发现口罩里面已经湿了。摘下来换了一个新的,然后去库房里面的铁架区找实物。
老陈端着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第一排铁架前站定了。“水放这儿啊。”他把杯子搁在工作台上,看了看摊开的档案,“找到什么了?”
“还在找。老陈,明代铜佛像放在哪几排?”
“C区第三到第六排。有几件特别大的在D区。”他顿了顿,“你真要一件一件看?”
“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