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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瑟斯校园点滴之十二（第1页）

欧瑟斯学院的温室坐落在主教学楼的东翼，是一座用魔法玻璃和锻铁骨架搭建的巨大穹顶建筑。阳光透过那些被施加了恒温咒的透明面板，被过滤成柔和而温暖的金绿色，在茂盛的魔法植物间跳跃。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星露草的淡淡甜香、以及从角落那株过分热情的「香水藤」身上飘来的、让人想打喷嚏的浓郁花香。这里是整座学院最安静的地方——没有教授的讲课声，没有学生的喧哗，没有训练场的爆炸，没有图书馆管理员那头魔法书的低吼。只有某种肉食性植物偶尔打个饱嗝的声音，和喷壶喷出水雾时轻柔的「沙沙」声。

樆玄正蹲在一丛星露草旁边。这种植物在白天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几片肥厚的银绿色叶子围着一根细长的花茎，但到了夜晚，它的叶片会散发出柔和的荧光，像是把一小片星空摘下来种在了花盆里。樆玄一直想在自己寝室的窗台上养一盆，但每次提出申请都被宿舍管理处驳回，理由是「星露草的荧光周期可能会干扰其他学生的睡眠」。樆玄觉得这个理由很荒谬——他的室友一个可以在任何光照条件下入睡（或者说待机），另一个可以在任何光照条件下熬夜恶作剧，星露草那点微光根本排不上号。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星露草的叶片补充水分。水流从壶嘴喷出来，化作极细的水雾，均匀地洒在银绿色的叶面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那条青蓝色围巾的尾端拖在地上，沾了一小块泥土他也没注意到。那条长长的白色尾巴在身后舒适地、有节奏地轻轻晃动，尾尖在空中画着小圆圈——那是他在极度放松时才会出现的动作。虎耳软软地垂在发丝之间，只在偶尔听到温室深处传来某种植物的奇异叫声时会微微抖一下。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浇完了三排星露草、两排月光蕨、还顺手帮一盆看起来垂头丧气的哑巴百合修剪了枯叶。

亚修·莱希尔则像一只找到了完美纸箱的猫，舒舒服服地窝在温室角落一把藤编吊篮里。这把吊篮显然不是温室原有的设施——温室配备的是几张朴素的木头长椅。这把吊篮有鹅黄色的软垫、弯曲的藤编扶手、和一个可以调整角度的靠背，看起来更像是从某个教授休息室里「借」来的。此刻它正悬浮在离地大约半公尺的空中，轻轻地前后摇晃，底下没有任何支撑物，显然是被一股极微弱的空间力场托着。莱希尔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华丽的小说，书名是《论空间折叠与现实稳定性的悖论》，但封皮里面夹着的，很明显是一本和书名完全无关的冒险小说。

不过他也没有在认真看书。他的视线越过书页的上缘，在温室里游移，最后落在不远处蹲在星露草旁的白发身影上。樆玄正全神贯注地给一株最小的星露草喷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围巾的尾端拖在地上。阳光透过穹顶，在他那头灰白色的长发上跳跃，把那几缕藏在发间的淡蓝色挑染照得像是融化在光里的冰丝。

莱希尔的目光在樆玄的侧脸上停了好几秒。樆玄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是沾了水珠的蜘蛛丝，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专注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柔软——不是那个总是皱着眉头凶巴巴的樆玄，而是一个安静地待在自己喜欢的植物中间、沉浸在小小世界里的樆玄。那条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晃着，莱希尔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跟着那个节奏用手指在书脊上敲拍子。他立刻停下手指，把视线移回书页上，装出一副完全沉浸在阅读中的样子。然后又移回去了。

而在温室的另一侧，靠近入口的地方，浅羽映正站在一株高大的「钢铁荆棘」面前，摆出了标准的战斗起手式。

钢铁荆棘是温室里最不讨喜的植物之一。它没有漂亮的花，没有好闻的香气，也不会在夜晚发光。它看起来只是一团灰扑扑的、盘根错节的荆棘丛，每一根刺都有拇指那么长，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冷的金属光泽。它的名字来源于它唯一值得被记录的特性：当它受到攻击时，会瞬间硬化到堪比魔导装甲的强度。温室管理员把它种在入口旁边，纯粹是为了防止某些过于好奇的学生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乱摸其他更危险的植物。

映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的菱形瞳孔一眨不眨地锁定着荆棘的结构，正在进行一套完整的威胁评估流程。目标外观：多刺，无机质光泽，占据入口关键位置。可能具有攻击性。建议距离：保持三公尺以上。建议对策：先发制人，以围巾缠绕其主干，测试其防御反应——

「映。」

樆玄的声音从星露草的方向飘过来，不大，带着无奈的叹息，却精准地穿透了温室的宁静。他甚至没有回头，彷佛后脑勺长了眼睛——或者说，他太了解映了，知道当他超过三十秒没有听到映的脚步声时，那家伙大概又在某个角落把什么东西判定为「威胁」了。

「那只是棵植物，」樆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习惯性的耐心，「不会攻击你。别把它当成训练场的标靶。」

映的动作顿在半空中。他偏过头，看向蹲在花丛中的樆玄，似乎在接受新的资讯输入，需要进行二次确认。

「确认无主动攻击意图？」他问，语气平稳得像在核对一份安全检查清单。

「确认。」樆玄放下喷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灰尘。他的膝盖上沾了一小块湿泥，但他没有注意到。「它只会在你攻击它的时候，才会变得像钢铁一样硬。所以，如果你不攻击它，它就是一棵普通的、无害的、每天只需要浇一点点水的植物。」

映把这条资讯记录下来，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株荆棘。他的视线在荆棘最长的那根刺上停了零点三秒，似乎有些不甘心——那根刺看起来确实很适合做近身战斗中的穿刺评估。但他最终还是退后了一步，解除了战斗姿态。「了解，」他说，「不主动攻击。保持观察。」

「也不要观察太久。你上次观察一株捕蝇草观察到它受不了了，自己缩回去了。」

「那是因为它先动了。」

「那是因为你盯着它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莱希尔在吊篮里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樆玄和映之间的这种对话，他一开始觉得无聊——没有笑点，没有爆点，就是樆玄像个保母一样反覆解释着那些正常人早就该知道的常识。但后来他渐渐发现，这其实很有趣。不是「笑话」那种有趣，而是「这两个人是怎么从完全不同的逻辑出发，最后竟然还能沟通成功」的那种有趣。他阖上那本伪装成理论书的小说，指尖微动，一小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指尖。金色锡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本来打算自己吃的——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批高档巧克力，每一个都单独包装，产地是比利时某个他记不住名字的小镇，可可含量高到一般人吃了会皱眉头。

但他没有剥开包装。他的视线在樆玄和映之间跳了一次，一个点子像小火苗一样在他脑中点亮了。他用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裂界」——小到甚至没有引起任何空间波动——将那块巧克力精准地传送到了映的围巾褶皱里。位置选得非常巧妙，刚好卡在围巾折叠的缝隙中，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映立刻发现。

「映。」莱希尔的声音从吊篮的方向飘过来，带着那股熟悉而危险的蛊惑力，「我感觉到你的围巾里有异常能量波动——」他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惊天动地的军事机密，「可能是某种潜伏的微型魔物！快用你的围巾攻击把它驱逐出来！」

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聚焦。他低下头，锁定自己颈间的围巾，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红蓝相间的格纹围巾像是听到了召唤，猛地扬起一角，在空中绷直，就要对着自己的身体发动攻击——

「莱希尔！！！」

樆玄的声音提高了至少八度，在温室的穹顶下来回撞击。他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就识破了这个谎言——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太熟悉莱希尔的套路了。这个语气、这个措辞、这个「可能有微型魔物」的荒谬借口，和上学期的「知识病毒」如出一辙。

「不准骗他！！！」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道柔和的旋风从他指尖呼啸而出，精准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映的围巾开始攻击之前，抢先一步钻进那些褶皱之间，卷住了那块闪着金光的巧克力。风的力道经过精密调校——轻到不会扯痛映的脖子，重到足以把巧克力稳稳地托起来。巧克力在空中翻了一圈，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金色弧线，然后轻巧地落在樆玄摊开的掌心里。

樆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巧克力。金色锡纸，精致的压花边缘，角落印着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比利时品牌标志。一看就很贵。一看就是莱希尔从家里带来的。一看就是那种莱希尔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心情特别好或特别坏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的高级货。

他抬起头，没好气地瞪向吊篮里那个笑得完全不心虚的家伙。「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吗？那本书你翻了四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莱希尔趴在吊篮边缘，那双狡黠的黑色眼睛弯成两道流畅的弧线。他完全没有被拆穿之后的尴尬——事实上，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愉快了，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本少爷这是在帮助映进行实战应对训练嘛——」他把「实战应对」这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在品尝一颗特别美味的糖果，「在未知环境中快速识别潜在威胁，可是很重要的生存技能。对吧，映？」

映站在原地，正在进行事后分析。他的视线从樆玄手中的巧克力移动到莱希尔洋洋得意的脸上，再移动回自己那条恢复平静的围巾上。逻辑链重组完成。因果关系清晰。他那双菱形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

「莱希尔，」他平静地陈述，语气和报告天气预报一模一样，「你在说谎。能量波动源不是微型魔物，是食物。」

「哎呀，」莱希尔单手捂着胸口，做出一个被伤害的表情——但嘴角的笑意完全没有收敛，反而咧得更开了，「被发现了呢——」他从吊篮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披巾在身后飘成一道流畅的蓝色弧线。他大步走向樆玄，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张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舞会上邀请舞伴，「既然被发现了，那就物归原主吧，小玄——那是我的巧克力喔——」

樆玄的手猛地往后一缩。他把巧克力举到肩膀高度，避开了莱希尔伸过来的手。哼了一声。

「没收。」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笑意，「当作你扰乱温室安宁的罚款。」

「欸——？！」莱希尔的表情在那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胜券在握到晴天霹雳的转换，夸张得像是在演默剧，「怎么这样！那是布鲁日限量版！我总共只剩三块了！」

「那你就更应该珍惜剩下的两块，而不是把第三块拿去骗室友。」

「可是映又不会真的生气——」

「我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