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剃刀映月头先白纸马迎风脚自奔
上回说到,余湛被铁行祖师座下炉裂虎一脚踹开楼板,顺着滚烫通红的铁板滑道飞速坠落。滑道上火星四溅,滚烫的铁屑不断擦过衣衫,像漫天打铁花扑面而来,一路灼烧着周遭空气,耳边全是铁器摩擦的刺耳尖响。他整个人顺着滑道一路呲溜下滑,失重感裹挟着灼热感直冲头顶,不多时便重重摔落在地。
落地刹那,肩头炉裂虎纹印记骤然发烫,一股温热铁气顺着血脉蔓延周身,直接化开地面残雪,在身下融出三尺方圆的水渍。漫天连绵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彻底停歇,可天色非但没有转亮,反倒比深夜还要沉暗,整片天地像被浓黑墨汁彻底浸透,阴云低压,不见星月,只有脚下窄巷里,青砖缝隙嵌满细碎黑铁砂,在幽暗之中泛着死寂暗红,如同燃尽的炭火余烬,踩上去咔咔脆响,硌得脚心生疼。
此处正是钦天台试炼第二关——魇市口。
巷口边,先前在铁板滑道尽头等候的瓜皮帽小老头,正蹲在一方小巧铁砧旁,手里握着小铁锤,叮叮当当敲打一块烧得赤红的熟铁。老头头戴陈旧黑瓜皮帽,身形干瘪瘦小,抬眼看向余湛时,咧嘴一笑,满口铁牙相互磕碰,发出清脆叮叮声响,铁牙寒光在暗处闪烁,透着魇市独有的阴冷诡异。
“新状元,总算闯过第一关弃业井,落到我魇市地界了。”小老头放下铁锤,慢悠悠站起身,目光在余湛身上一扫而过,“魇市规矩,无市引不得入内场交易,无货物不得换取生机。我且问你,货带来没?若是身无长物,在魇市之中,便只能卖自己抵账喽。”
余湛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惊魂未定,下意识抬手抚过周身信物。怀中半本焦卷残缺的《百业总谱》静静贴着心口,断裂的织女木梭暗藏织行灵气,梭化龙血剪裹着归业钟碎金微光;肩头炉裂虎印温热搏动,铁行道韵萦绕不散,三样行当传承齐聚一身。
他定了定神,沉声回话:“仓促闯关,并无旁物,唯有祖师所赐三件器物,不知可否当作货物,换取入市资格?”
瓜皮帽老头眯起双眼,目光穿透衣襟落在几样物件之上,脸色接连变换三番,从戏谑轻视转为震惊忌惮,最后化作深深忌惮,连连摆手后退半步:“织女本命梭、织行状元血剪、铁行炉裂虎印,三样百业根器齐聚一身,这等重宝煞气太重,牵扯各行因果,我一个守界小贩万万不敢收纳。”
说罢,老头抬手朝着幽深巷内一指,声音压低几分:“今夜魇市轮值,剃行与纸行镇守关口。你往前直行,寻剃刀摊换入市市引,再去纸马铺换代步脚程,持市引方能正经入内场交易。切记,魇市处处是算计,万万不可贪心,贪念一动,性命难保。”
话音未落,漆黑巷深处先后传来两道异响。先是一声清冽锐响,似利刃弹击冷月,剃刀嗡鸣破空;紧跟着哗啦一阵翻卷响动,阴风卷着漫天纸钱翻飞,白灰漫舞,预示着两道行当阴邪镇守者已然等候。
余湛谨记前路凶险,拱手谢过老头,抬脚迈入狭长魇市巷道。巷道不过一丈宽窄,越往里走阴气越重,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周遭死寂无声,唯有脚下铁砂脆响不断,每一步都像踏在阴阳边界。
行出数十步,巷道左侧忽然亮起一盏幽青孤灯。灯笼并非寻常纸糊,而是剃头匠专用的黄铜水盆改造而成,盆底凿开一弯月牙缺口,惨青灯火自月牙缝隙淌落,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惨白光影,笔直锋利,宛如剃刀划过头皮的痕迹。
青灯之下端坐一名中年剃头匠,身着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褂,下搭青布长裤,腰间紧紧系着一条发黑的旧磨刀布,布上层层叠叠浸透干涸黑红血渍,经年累月,腥气不散。匠人面前悬着一块宽大荡刀布,布面上密密麻麻插满各式剃刀,长刀阔刃、短刀尖刃、弯刀薄刃一应俱全,刀片薄如蝉翼,在幽暗之中隐隐透光,冷冽逼人。
匠人右手攥一块皂角肥皂,左手捏一把鬃毛毛刷,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剃头椅不停打皂起沫,动作娴熟规整,可椅上空空如也,他始终对着虚空比划修剃手法,诡异至极。
“新来的闯关者?”匠人始终垂着头,不曾抬眼,嗓音尖细刺耳,如同利刃刮擦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既到剃行关口,便坐下。”
余湛本想开口辩解自己并非前来剃头,可身下凭空一沉,一张油腻黏滑的老旧剃头转椅骤然浮现。椅背沾满陈年头油与淡淡血腥味,触感湿腻,让人阵阵作呕。他尚未反应,匠人手腕一甩,漫天肥皂泡腾空而起,每一颗泡沫之中都裹着一轮残月,圆月被泡沫割裂成数瓣,瓣瓣边缘浸染淡淡血晕,妖异非常。
“不必慌张,剃行只收规矩利息,不索性命。”匠人终于抬头,眼底一片寒凉,拿起剃刀在荡刀布上狠狠摩擦,嚓的一声火星飞溅,“一根青丝换一张市引,以寿抵息,公平交易。”
余湛的长发先前被风雪浸透,湿软贴在脖颈头皮,稍加用力便可扯落。他心知市引是必经关卡,别无退路,咬牙应下:“我予你三根青丝,换一张入市市引。”
“痛快。”
匠人指尖微动,剃刀寒光一闪而过。余湛只觉头皮一丝微凉,毫无痛感,三根发丝便已被精准削断。怪事顷刻发生,发丝刚离开头皮,瞬息通体雪白,仿若一瞬耗尽百年光阴,悠悠飘落匠人掌心,蜷缩成三枚雪白问号,暗含阳寿被夺的劫数。
剃头匠将三枚白发按在带血的荡刀布上,布面当即渗出鲜红血珠,血珠自行排布成一行小字:头发三根,折阳寿三日,换市引一张。血字转瞬消散,化作一块冰凉乌木令牌,当啷落在余湛掌心。令牌正面刻一柄剃刀,刀背篆刻剃行·头息四字,正是进入魇市内场的凭证。
“持引直行,千万不可回头。”匠人咧嘴冷笑,口中牙齿尽数是薄刃刀片,碰撞作响,“一旦回头,满头青丝尽白,余下阳寿尽数留在此地。”
余湛攥紧令牌,后背发凉,快步向前迈步。刚走出三步,身后骤然传来剪刀合拢的脆响,他心神一颤,下意识眼角余光往后一瞥。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那剃头匠人竟将自己头颅狠狠按在荡刀布上,手起刀落,直接掀开整片天灵盖。颅中没有脑浆血肉,只有源源不断的漆黑长发簌簌涌出,如同虫蚁迁徙铺满地面。匠人将剃刀插进黑发之中,刀刃吸食无尽黑发,瞬间雪亮通透,镜面一般映出余湛仓皇的后背。
“早就告诫你,莫回头!”尖细的呵斥自身后传来。
余湛亡魂皆冒,再不敢迟疑,拔腿狂奔逃离剃刀摊。
刚甩开剃行阴邪,巷道右侧骤然狂风大作。阴风呼啸卷来漫天纸钱、纸元宝、纸人纸马,纸片撞击墙壁噼啪作响,如同降下一场惨白纸钱暴雨。纸雨中央亮起一盏黄表纸灯笼,竹篾为骨、朱砂画符,灯面印着扬蹄纸马,马眼两点猩红,阴森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