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百工司里星灯暗钦天台畔魇烟浮
上回说到,落魄秀才余湛抱着织女留下的四样信物——半本《百业总谱》残卷、一截断纹枣木、一柄梭化龙血剪,还有一枚梭子模样的状元钱,从望古庐仓皇走出。
他谨记沈瘸子临终告诫,一路不敢回头半步,只顾踩着没膝积雪,往聚宝门方向疾行。脚下青石板冻得如同铁板,寒风卷着雪粒子割在脸上,刺骨生疼。更诡异的是,脚后跟始终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冰凉,似有一根无形透明丝线悄悄缠缚,隐隐往后轻拽。余湛心底清楚,秦淮河边那无头织女血魇,并未放过自己,那根宿命丝线始终拴在身上,从踏出望古庐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深陷局中,再无回头之路。
南京城人口中的聚宝门,便是如今的中华门一带。这片荒僻旧地,原是洪武年间建制宏大的百工司旧址,昔年专辖天下三百六十行工匠户籍、手艺传承与器物织造,权势极盛。后来官署迁址,岁月侵蚀,楼宇倾塌焚毁,只余下一座残破鼓楼、半圈断壁残垣孤零零立在风雪旷野间。
民间自古流言四起,当年修建明孝陵的万千工匠,完工后尽数被封口灭口,冤魂不散盘踞此地,每至深夜便阴风呼啸、鬼影游荡,寻常百姓入夜后皆绕道而行,就连胆大的流民乞丐,也绝不敢靠近半步,俨然一处生人避之不及的阴邪之地。
一更天夜色深沉,风雪愈紧。余湛远远望见那座残破鼓楼矗立在昏黑之中,楼体缺了半边檐角,宛如被天狗啃噬殆尽,黑影沉沉压在雪地之上,透着森然戾气。楼顶孤悬一盏破油灯,竹框灯罩早已朽烂,内里火苗不似寻常暖黄,竟是幽幽惨碧,绿光漫溢,将满地白雪都映得发青,四下荒寂无人,只剩风雪呜咽作响。
沈瘸子曾叮嘱,只要撞响楼中归业钟,天下各行祖师便会认下他这新任行状元,承接业道,镇压世间业魇。余湛驻足远望,心头忐忑,目光在断壁枯草间来回搜寻,却始终不见铜钟踪迹。
正踮脚凝神张望之际,忽听“吱——呀——”一声绵长干涩的异响,刺耳钻心。
那扇尘封百年的黑木楼门,竟无风自开。老旧门轴常年无人打理,转动时拖出拖沓阴哑的长调,宛若厚重棺材盖板缓缓掀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陈年霉腐、铁锈与地底阴寒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余湛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心底阵阵发慌,脚步迟疑欲退,可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力道在身后轻轻推送,由不得他分毫退缩。几番挣扎犹豫,终究咬咬牙,抬步跨进了鼓楼之内。
楼内并无寻常楼阁直行阶梯,唯有一圈石梯紧贴石壁盘旋蜿蜒向上。石壁缝隙里零星嵌着几盏古旧油灯,景象诡异至极——灯芯竟是倒着燃烧,火苗朝下舔舐,灯油反倒逆流向上。昏幽火光摇曳不定,映得地面人影全然倒挂在穹顶石壁上,一道道虚影独自缓缓挪动,与人形全然错位,看得人头皮发麻,寒意直透骨髓。
余湛伸手扶着湿滑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上攀爬。石梯九曲八弯,拐过七八道转角后,眼前骤然豁然开朗,一方悬空石台映入眼帘。
石台正中央,赫然悬挂着一口巨型铜钟。钟口宽阔得足以容下一头大牛盘踞,钟身常年被烟火熏染,裹着一层厚重乌黑垢皮,暗沉无光。一旁悬着碗口粗细的钟槌,木身缠着褪色红布,布色干枯发褐,满是岁月沧桑痕迹。
“这便是归业钟?”余湛低声喃喃自语。
他先将怀里的断纹枣木、梭化龙血剪与《百业总谱》残卷轻轻搁置一旁,上前双手环住冰寒刺骨的钟槌。钟槌冻得沁骨,掌心一触便透着钻心凉意,稍一发力,只听“咔”一声清脆裂响,钟槌外层老旧朽皮寸寸龟裂脱落,内里竟露出一截莹白如新的松木肌理,纹理细密紧致,还隐隐散发出淡淡的松脂清香,在阴冷死寂的楼中格外清晰。
余湛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运力缓缓推动钟槌。
“咚——”
第一声钟鸣轰然响彻夜空。
钟声并不清亮悠扬,反倒像敲击一只尘封千年的破瓮,沉闷浑厚,震得人胸口发闷,五脏六腑皆微微震颤,余音在空荡鼓楼里久久盘旋,不散不绝。
不等余湛催动第二响,整座破鼓楼骤然异象丛生。
石壁缝隙里那些倒悬燃烧的油灯,火苗猛地翻卷上扬,恢复了寻常灯火燃向,昏黄微光瞬间铺满整座石台。可诡异的是,灯火映照出的人影依旧牢牢倒挂在穹顶,一排排悬空静立,宛若无数无形阴魂在头顶默默踱步,静静注视着石台上的不速之客。
惊魂未定之际,更骇人的景象接踵而至。
巨型铜钟表层乌黑垢皮,“噼里啪啦”成片崩裂剥落,褪去层层尘封伪装,露出内里通体鎏金的真身。钟身外壁密密麻麻铸满古篆小字,逐一罗列天下诸行名号:
织、耕、渔、樵、窑、盐、茶、药、屠、剃、纸、墨、棺、蛊、幻、乞……
行行排布规整,条理分明。每一行名号之旁,都镶嵌着一颗细小金星,熠熠生辉,宛若诸天星辰罗列钟面,替人间三百六十行稳稳排布天道位次。
就在此刻,余湛怀中那枚梭形状元钱骤然躁动异动,自行挣脱衣襟束缚,凌空跃起,“当”的一声轻响,稳稳贴附在鎏金钟面之上。
状元钱原本残缺一角的星辰纹路,刹那间灵光乍现,“咔”地一声自行补齐缺口。金色流光顺着纹路缝隙飞速蔓延流转,转瞬之间,便将整口归业钟染得通体金芒大盛,光耀石台,驱散楼中大半阴寒黑气。
“嗡——”
余湛再次运力推动钟槌,敲响第三声钟鸣。
这一声清越嘹亮,全然不似前两声沉闷,反倒像千万根精钢细针破空而出,刺破沉沉冬夜,余音荡开四野,连周遭呼啸风雪都为之骤然一顿。
就在金光亮到刺目难言的刹那,鼓楼内侧石壁骤然“咔嚓”开裂一道幽深缝隙,一缕淡淡灰烟自裂隙中悠悠飘出,烟缕之内裹着一张泛黄古纸,在空中盘旋几圈,轻飘飘稳稳落在余湛脚背上。
余湛弯腰拾起,纸面触手微凉,上面以朱砂书写八个古朴小篆,字迹赤红如新鲜热血,墨迹隐隐往下渗淌,将泛黄纸页层层洇透,透着一股森然诡气:
钦天台急令:
新状元已现,速押候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