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喜宴风波山雨欲来（第1页）

暮春风起，吹落满庭桐花，片片雪白铺在沈府的青阶之上，人们轮番踏出，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气。

今日，是沈府嫡长子沈晓澜大婚，娶聘皆为人称道，正是工部侍郎应任清之女应婉婷，素有才名。如今应任清主持诸多宫廷事项，借着皇上修缮宫室的缘故，应家近来恩眷正盛，连带着这门亲事，也被京中众人夸赞为“天作之合”。

十里红妆压街，路虽宽亦被彩绸铺得不见尘土，鼓乐震天，车马如流水在其中穿行。颇见披着红缎的货物往来，又有众多勋贵、文官世家带着随从整衣，车马合行，一路围观者甚众。人人都说沈家气运昌隆，真真是小辈俊秀，婚配名门，大宗稳稳，可谓代代不衰。

只是这份稳，偏少了最该镇场的那个人。

大伯父沈衍贞，三月前便奉旨领兵前往北疆平叛，远在千里之外。沈老太爷年迈体弱，早已不问族中琐事，府中一应事务，便顺理成章落到了沈知微之父沈衍靖的肩上。

今日这场大婚，二爷沈衍靖，便是沈府名义上的主心骨。只是这主心骨，当得半点称不上从容。沈衍贞坐镇府中之时，一应规矩、体面、人脉，都是大哥一手托着，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他一走，沈衍靖便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既要撑起沈家的门面，又要捧着应家的脸面，还要应付席间旁□□些暗藏试探的目光，步步如履薄冰。

这沈衍靖虽珍惜家人，骨子里却是个怯懦的。内心洞察世事，素性不关己事绝不张口，这样应酬的场面自是强作镇定，却也不失礼数。

但见他一身簇新的暗纹织就的锦袍，鬓角微霜，面上挂着应酬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紧绷。此时应侍郎携了夫人入席，他亲自去迎出二门，一句“应大人一路辛苦”说得干巴，连他自己也觉得耳热。

应侍郎却似半点也未觉他的窘迫，只是笑着，语气中带着热络：“族中事多，衍靖你还亲自前来，有心有心。”言罢，目光扫过他鬓角新添的霜色，又添了句：“二爷辛苦了。”

沈衍靖心头一涩，答：“分内之事，不敢不敢。”话一出口，方觉自己的声音干哑，像被廊下的穿堂风刮过，带着些许涩滞。

应夫人浅笑着上前，指尖轻轻的收起绣金的手帕，盈盈笑道：“二爷瞧着清减不少，要多保重身子才是。往后少不了走动，不必应在一时。”

沈衍靖只觉喉间更紧，含混地应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廊下--沈知微就立在那里，一身紫色衣裙被风拂得微扬，眸中清清明明地看着他。他方才发觉，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少了些嬉笑，愈发了然了。

那一眼，竟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翻涌的慌乱。

席间，族中几位旁支旧亲，也借着敬酒的由头，句句都在敲打他：“二爷，大哥不在，你也要多费心，莫误了晓澜的大事。这应家目前炽手可热，大哥回来听了，定然高兴。”话里话外，都是在提示他“临时主事”的身份，试探他的手中实权与底气，含着观望之意。

二爷强撑着笑意拱手相应，将敬酒尽数饮下，脸上笑得清雅，心下却积压着怒意。他半生闲适安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执掌家事，一场晚辈喜庆婚宴，其中的人情磋磨令他身心俱疲。

内里暗流，却比明面试探更为阴诡。

一时间厅堂里宾客盈门，穿梭出入。有人一袭长衫侧身而立，却是小叔父沈衍舟，只见他将眼神钩向席间红月，本来她身怀六甲是不必来的，然而红月去求告祖母，说自己生性爱热闹，只欲前往观瞻旋即就走，故而得到破例。

她来的时候也是悄然戴着面纱，只是在席间静静等着二爷。二爷与章氏去迎客，她便起身坐在一旁，也拿眼神瞟着衍舟，多有拿捏之意。

沈衍舟的目光在她面纱下的眼波里一碰，便低下头装作无意整理衣袖，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敲了三下。

红月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大半神情，只露出一点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叩了叩桌沿，算是回应。

这一叩，是“东西已按你说的藏好了”的暗号。旁人眼中不过是妇人的闲散动作，惟有沈衍舟心头一紧，指尖在袖中几乎攥出了汗，他清楚那匣子里装着什么，是他这些年借着沈家名头在外周旋的全部痕迹，红月未将那东西直接递来，只给了他一把能开匣子的铜匙，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把柄，慢慢玩。

他强作镇定，端起案上冷茶一口饮尽，眼角余光却瞥见廊下一道淡紫身影，正倚着廊柱，将席间动静尽收眼底。

是沈知微。

她今日身着淡紫衣裙，挽着三绺，在人群中不甚显眼，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顾说笑。只是静静立在廊间树影之间，浅浅扫过席间，却偏偏在衍舟与红月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似旁人的好奇与热络，倒像一汪深潭，静得吓人，看得衍舟心底莫名发虚，竟有些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