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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风与渡口（第1页）

初二下学期开学的头一个月，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二月末开学那天，柳砚深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光跟上学期不一样了。亮了不少，照在桌面上不再是斜斜的一道，而是铺开了一大片。他把书包放下，周澈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过个年跟没吃似的”，柳砚深说“你过年跟吃了几千头牛似的”，周澈转回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开学第一周，张觉尘带了一大袋砂糖橘，分了一圈，分到柳砚深的时候说了句“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柳砚深说“你哪只眼睛看我瘦了”，张觉尘说“两只”。旁边夏小满说“他自己想吃找借口呢”，张觉尘骂了一句，两个人又掐上了。柳砚深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甜的，汁水很足。

那段时间柳砚深跟林砚珩还说话，但说的大多是“作业借我抄一下”“老师刚才说什么”这类的话。以前那些没用的废话——“你吃了吗”“今天好冷”“一起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没了。柳砚深说不清是没了还是他不记得了。林砚珩有时候中午还坐食堂那张桌子，但不再专门坐到他对面了。她坐哪他就坐哪，没刻意找，也没刻意躲。

有一天中午，柳砚深端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林砚珩跟夏小满坐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其他班的男生。他没走过去，在隔壁桌坐下了。周澈后来坐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桌，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

校车上，夏砚棠有时候会跟他说话，说的都是那种你接不住的话——“你觉得春天算是开始还是结束？”“你有没有觉得人每天做一样的事情很没意思？”柳砚深说“还好吧”，她就“哦”一声转回去了。有一次她没转过来，但她的朋友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两个人开始笑。柳砚深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也没在意。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柳砚深在家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点进去一看是夏砚棠发的。不是他搜的，是推荐推过来的。视频里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什么“今天天气好好”“你们有没有觉得人生就是一场骗局”，说完自己笑了，笑得挺大声，不像在搞笑，就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好笑。柳砚深看了两遍，没点赞，退出来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到椅背上。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儿，他没补。反正它也裂不到哪去，补不补都一样。

三月份中旬，气温开始回暖了。校服外套换成了薄款的，体育课上跑步的时候有人开始脱衣服了。柳砚深跟周澈、夏小满他们还是每天走在一起——中午食堂，放学后那块空地，偶尔去学校后面的小卖部买水。张觉尘还是那个德性，说话声音大，动不动就跟夏小满吵起来。林野还是那副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柳砚深说的话变多了，自然地、顺嘴地就说上了。

顾成和白邻常也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他们这群人里。以前是偶尔来，现在差不多天天在了。白邻常嘴碎，什么都能接一句，顾成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能把张觉尘噎个半死。柳砚深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上次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时候了。不是没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他不再觉得“一个人”是需要特意去注意的事了。

三月末，夏小满过生日。

消息是周澈传的——提前三天在群里发了一句“周六夏小满生日，出来吃饭”。张觉尘秒回“上哪吃去啊”，夏小满说“你请客啊”，张觉尘说“你生日凭什么我请”，夏小满说“那你自己别来”。张觉尘最后还是来了。

吃饭的地方在学校附近一个烧烤店，包了一个大间。人不少——柳砚深、周澈、张觉尘、林野、顾成、白邻常，还有三个同班的男生，加上夏小满自己，一共十一个人。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挤得胳膊肘碰胳膊肘。

肉串端上来的时候，张觉尘第一个伸手，夏小满说“我生日我还没吃呢”，张觉尘说“你生日你最大，你吃第一口”，然后把那串肉递到夏小满嘴边。夏小满瞪了他一眼，咬了一口，张觉尘就着那串接着吃了。旁边几个人起哄，有人说“你俩结婚得了”，张觉尘骂了句“滚”。

吃到一半，夏小满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大家来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先干了”，然后举起杯。所有人都举了，杯子碰在一起，啤酒和可乐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手上、袖子上。没人擦。张觉尘喊了一句“生日快乐”，其他人跟着喊，乱糟糟的，但夏小满笑了，笑得很开。

吃完饭快十点了。没人说要走，张觉尘提议去KTV，夏小满说“你别他妈唱了，就你唱那破玩意”，张觉尘说“那我听你唱”。最后真去了，附近一家量贩式KTV，要了一个中包。顾成付了个一小时的钱，剩下的人AA续了剩下的一小时，张觉尘第一个抢话筒，唱了一首《山楂树之恋》，跑调跑得离谱，但吼得很用力。夏小满在旁边和顾成笑得趴在沙发上。柳砚深跟林野坐在角落里，两个人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冰矿泉水。这里的矿泉水是真的贵，一瓶350ml的农夫三拳居然让KTV卖到了8块。林野抢过麦克风唱了一首《海阔天空》，没调、没旋律不说，唱的粤语都是散装的。

后来话筒传到了柳砚深手里。不是他自己要的，是周澈塞过来的。柳砚深看了一眼屏幕，歌已经切了，是一首他听过的。《匆匆那年》他唱了，没跑调，唱完张觉尘喊了一句“你他妈平时在家偷偷练了吧”，柳砚深说“天生的”。旁边几个人笑，周澈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唱完歌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风吹过来不冷不热。夏小满走在最前面，张觉尘勾着他肩膀，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一直在笑。林野走在他左边，低头看手机。周澈走在他右边，手插在兜里。

“几点了？”周澈问。

柳砚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

“操，这么晚了。”

“嗯。”

柳砚深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他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他以为上了初中就会有很多朋友。后来上了初中，他发现不是这样的。再后来他以为可能就这样了。但今天晚上，站在这个烧烤店门口，看着这群人，他忽然觉得——原来“有很多朋友”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一群人冲你跑过来喊你的名字。是慢慢地，一个人一个人地，走到你旁边，坐下来，然后就不走了。

他不知道这群人能坐多久。可能很久，可能不会。但至少现在，他们坐着。他在岔路口跟几个人散了——夏小满被张觉尘和另外两个男生送回去，顾成和白邻常一起走了，林野打了个车。把柳砚深和周澈带回家了。

车开到柳砚深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们互相打了招呼。

“到了。”

“嗯。”

“拜拜！”

“拜拜！”

车接着开走了。柳砚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远，拐进巷子，不见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兜里，什么也没想。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转身走进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