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晚霞晕出花朵般秾丽的红,层层叠叠铺展,将半边苍穹染作一幅流动的织锦。流云自远山飘来,左一朵右一朵,闲适地遮住落日最后的余晖,只漏下几缕不甘寂寞的光斑,在宫殿连绵的琉璃瓦上跳跃闪烁,如同碎金洒落。
润玉踩着地面上婆娑摇曳的树影,静静立于回廊转角处。暮色四合,晚风带着白日里残余的暖意,拂过他素白的衣角,吹动层层叠叠的广袖与下摆,也似吹皱了心湖深处一池沉寂了许久的静水。
他站了许久,看着霞光一点点褪去艳色,化作天际一抹温柔的紫灰,看着弦月悄无声息地攀上飞檐翘角,洒下清辉如霜。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玉阶上。
终于,他缓缓迈步,穿过月洞门,行至微明暂居的偏殿门前。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道朦胧的、正在伏案书写的纤细侧影。他抬手,指尖在即将触到门扉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难以明辨的迟疑。但这迟疑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为清晰的念头压下——他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
敲门声不重,在寂静的庭院中却格外清晰。
门内很快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分明不重,却一下下,仿若敲在润玉心头,与他胸腔内某种陌生的、加速的搏动隐隐合拍。
隔着一扇透光的雕花木门,他看见一道影子靠近,一双纤秀的手抬起,利落地解开了门闩。没有多余的停顿,门被从内拉开。
微明挂着浅淡笑意的脸庞,出现在敞开的门后。她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眼中一片澄澈的坦然,仿佛早已知晓他会在此时出现。两人的目光在门廊下短短相接,微明已向内侧退开两步,一边屈膝行了一礼,一边自然地让出了进门的空间。
“陛下踏夜而来,可是有什么重要事宜?”她率先开口,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上司对下属的一次夜间探访。
这一派云淡风轻的姿态,倒让润玉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寒暄客套,显得有些多余了。他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不自觉地虚握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抬脚迈入了侧殿。
殿内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一书架,并几盆郁郁葱葱的灵植。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草木的清新气息。桌案上摊着几卷书册,一枚白玉镇纸压着写满字迹的笺纸,墨迹犹新。
“微明不必多礼。”润玉在屋中站定,目光掠过桌案,又落回微明身上。他停顿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终究还是直接切入主题:“我听闻,今日你在省经阁前,同月下仙人发生了些争执,还……动了手?”
他话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目光落在微明脸上,试图从她平静的神色中分辨出什么。
“陛下——”微明抬眼看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忽然垂下脑袋,再抬起时,眼神满是复杂、唇角微微下撇,端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向前挪了半步,声音也放得低软,带着三分惶恐、七分告状的意味,竟学着凡间某些王朝里奸佞之臣的做派,对着润玉就是一通“诉苦”。
“陛下明鉴!此番实非小神过错啊!”她语气夸张,却偏生表情认真,看得润玉眉头不由自主地轻轻一挑。
“是那位仙人,见了小神二话不说,便直直撞将过来!小神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是个粗莽性子,不晓得那位仙人是什么来头、什么脾性,一时反应不及,手下才失了分寸,将人摔了出去。小神当时惶恐万分,急急道歉,心想着,虽说这纯属无妄之灾,可既然已将人撞倒了,便是被他挑剔斥责几句,小神也认了,定要老老实实听着,半句都不辩驳!”
她偷眼觑了觑润玉的神色,见他眼中诧异渐浓,唇边却隐隐有笑意将起未起,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恳切”。
“可谁料想,那厮非但不依不饶,竟还变本加厉,无凭无据地、当着许多仙侍的面,肆意编排起陛下来!言辞之刻薄,用心之险恶,简直……简直令人发指!小神一时怒极攻心,血往上涌,这才、这才没能忍住,动了手脚……”
说到此处,她适时地露出“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表情,朝着润玉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铿锵,满是“忠臣直谏”的悲壮。
“小神深知天界法度森严,与同僚动武,确是犯了错处。小神心中无有不服,但凭陛下责罚!只是……”她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润玉,补上最后一句,“小神动手,实是为陛下清名,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
“咳……”润玉被她这一番唱念做打、声情并茂的“表演”弄得一时语塞,神情变得极为微妙。时至今日,他执掌天界已逾数载,虽仍有些许不谐之音,但一个成熟的帝王自然不乏忠诚可靠的耳目。省经阁前发生的种种,对话细节,乃至围观仙侍的反应,早已有人事无巨细地禀报于他。
他今夜前来,自然不是兴师问罪。他来,是因为那份自听闻禀报后便萦绕心间、挥之不去的感念与震动。这么多年来,在这看似繁华煊赫、实则人情淡漠的九重天上,从未有人如她这般,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立场上,用那样清晰锐利、掷地有声的言辞,为他辩白,维护他的威仪与尊严。
他心底是真真正正生出些“得遇知己”的慨叹与欢喜来。
然而此刻,白日里那份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慨犹在心头,当晚便亲眼见到这“知己”摆出如此一副“奸佞之臣”的做派,明面请罪,暗里告状,还添油加醋,演得情真意切……润玉只觉得心中那个光风霁月、沉稳睿智的微明星君形象,隐隐有崩塌之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新奇、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恍惚感。
润玉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边那抹压抑已久的笑意终于漾开,如春风化开薄冰。他忽然想起这几日翻阅的那本,唯有历代天帝方可阅览的秘藏随笔?记载的事宜,只觉微明星君,不愧是曾与那位“声名赫赫”的司法天神杨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同盟挚友。这般能屈能伸本事,不容小觑。
“好了,”润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以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我已知晓事情来龙去脉,自不会冤枉了微明。叔父他……言语确有不当之处,你维护之心,我领受了。”
“陛下英明!”微明立刻“变脸”,方才那副委屈模样一扫而空,笑容明亮,声音也恢复了清朗,甚至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小神就知道,陛下定然明察秋毫,还小神清白!小神对陛下的敬仰,正犹如那迢迢银河,滔滔江水,连绵不——”
“……且打住。”润玉只觉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赶紧出声截断了她即将开始的的“溜须拍马”。再听下去,他怕是真要绷不住那点天帝的威仪了。
他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向正轨:“玩笑话到此为止。此番我来,确有正事要同微明商议。”
他神色转为认真,目光落在那摊开的书卷上,“微明这几日埋首省经阁,遍览史册律例,想来该是有些收获。不瞒微明,当下天界积弊颇多,沉疴已久,我虽有心革新,却如舟行雾海,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微明若有见解思路,不必拘束,尽可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