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自天边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至夜幕最后一颗星子隐入苍穹,几度春秋更迭,倏忽而过。
微明端坐于偏殿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墨迹犹新的纪历,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穿过半开的雕花窗棂,遥遥投向天际那轮初升不久、尚带几分清冷光泽的日轮。
指尖,在纪历“正月初一”的字样上,轻轻拂过。
时至今日,她在天界,已然度过了近八百个寒暑。
这八百年,于凡间是数十个朝代的兴衰更替,是无数生灵的轮回生灭,而于寿元悠长的仙神而言,却仅是一次稍长的闭关,或几回云游的时光。然而,对微明而言,这八百载,却如同一轴被细细描绘的、色彩渐次丰盈起来的画卷。
画卷之上,主角唯有二人。
这数百年来,微明最大的“乐趣”与“成就”,便是想方设法,拐带着那位素来克己复礼、深居简出的应龙殿下,两人一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悄悄地将这六界八荒,游了个大半。
他们曾在东海之滨,静观旭日东升,看霞光万道、鲸群跃浪。他们也曾在雪山之巅,并肩仰望星河低垂,辨认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子,仿佛抬手便可摘星揽月。他们亦游过凡间的元宵灯会,猜过字谜,放过河灯,尝过俗世百味,看过人间烟火。
总之,她与他,驾着云,或御着风,如同两只挣脱了樊笼的飞鸟,掠过山川河流,穿越市井人烟,将那些短暂却璀璨的时光,珍藏进记忆的深处,让这八百年的岁月,每每回想,都能漾开温暖柔润的光泽。
所以,眼下对微明而言,最最要紧的并非下一次的出游计划,而是一个即将到来的、至关重要的日子——
六月初一。
微明乏指尖在纪历上再次划过。
六月初一,便是润玉的生辰,而如今距离那一天,还有整整六个月。
凡间生灵寿数匆匆,不过数十乃至百载光阴,故而格外珍视每一个生辰,并将其视之为生命年轮的刻印。而对于六界内那些有修为傍身,得以长生久视的神仙精怪来说,动辄以万载计的悠长寿命,使得“生辰”的意义,与凡人截然不同。
若非逢着千岁、万岁这样的这般整寿,大多不会郑重其事地庆祝,往往只在至亲好友间简单聚一聚。
可今年的六月初一,于润玉而言,正是他六千岁的整寿生辰。
这个日子不仅是她与润玉相识以来,要同他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整寿生辰,同时也是她心中,一个必须倾尽全力去填补、去点亮的日子。
在润玉过往的那些生辰中,她虽不曾亲眼得见,但完全能够想象到,他过得有多么黯淡和寂寥。
幼时生母不慈,视他的降生为苦难的开端,在这样复杂扭曲的感情下,又怎么会给予他寻常孩童应有的祝福与温情?
后来他被迫来到天界,嫡母打压,生父忽视,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不过是个无人在意的庶出皇子,又能得到几分真心实意的关注与祝贺?
及至后来,他虽被封为夜神,但职责所在,昼夜颠倒,深居浅出,想来也并未增添几个知晓他生辰的朋友,更遑论祝福。
他的生辰日,怕是在过去的几千多年里,只是天宫漫长岁月中一个被遗忘、被忽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
微明心中暗道。
如今,有她在。
她将润玉六千岁生辰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要让他知道,他降生在这世间,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于她而言,更是多么值得欢喜与感激的事情。
于是在大约两百年前,她便在筹谋策划了。
二十年的光阴,她在脑海中反复琢斟酌,设想了千百个生辰礼物的主意。
三十载的岁月,她将这些纷繁的念头细细筛选权衡。因为她要送的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能长久陪伴他、守护他、寄托她所有美好祝愿的东西。
接下来的五十年,她又借着与润玉四处游玩的机会,足迹踏遍了六界各处盛产美玉的灵山宝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处极北之地的万年雪窟深处,她终于寻到了一块心仪的灵玉。其质如截肪,色若凝酥,触手生温,光华内蕴,在幽暗的雪窟中,散发着柔和皎洁的微光,仿佛将天上明月的一角藏纳其间。
玉既寻得,便是漫长的蕴养。在剩下的百年时光里,微明以自身精纯的草木灵气,混合朝露月华,凝成最纯净的灵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心翼翼地蕴养这块玉石。与此同时,她翻阅了浩瀚的典籍,结合自己对阵法与炼器的理解,在玉石内部,以神识为笔,灵力为墨,镌刻下层层叠叠、相辅相成的法阵。使得这块原本就品质绝佳的灵玉,在漫长的蕴养中,逐渐蜕变成了一件灵性盎然、功效非凡的护身法器。
万事俱备,只欠最后的“点睛之笔”,雕琢成型。
然而,恰恰是这最后看似最简单的一步,让聪慧机敏的龙骨花结结实实地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