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的鞋底踩上第一级台阶时,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脚下叹了口气。
沈清砚握着煤油灯跟在她身后,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没有风,但它就是自己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灯芯的位置,燃烧的尖端偏向了左侧,朝着地窖深处的方向,像被什么东西拽过去的。
“灯有反应。”她说。
苏妄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台阶一共十二级,每一级踩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有几级是干的脆响,有几级闷得像踩在湿透的布料上。沈清砚在第七级停了一瞬,因为她感觉到脚下的木板不是实的,是空的,底下有一层空间。
“下面还有一层。”她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第七级台阶的木板。声音确实是空的,但木板边缘被钉子封死了,暂时打不开。
苏妄没有停下来等她。她已经走到了最下面一级,站在那里,左手扶着墙,侧着头听地窖深处的动静。
沈清砚走下最后一级,煤油灯的光线往前推开,照亮了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空间。
四面墙是裸露的红砖,表面涂抹了一层灰蓝色的涂料,和楼梯墙上那种颜色一样,但这里的涂料已经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面。铁皮架子沿着四面墙排列,一共四排,每排三层,上面堆放着大大小小的记忆罐子。
这些罐子和柜台后面的不一样。
柜台上那些罐子是干净的,玻璃壁上的雾气是流动的,偶尔能看见里面光影的浮动。但这里的罐子,内壁的雾气已经沉淀成了深黑色的固态物质,像一层干涸的焦油贴在玻璃内侧,光线照不透。有些罐子里的东西已经完全凝固了,变成一团灰白色的硬块,像是记忆在这里放得太久,烂透了,变成了石头。
沈清砚把煤油灯举高了一点,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墙角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卷宗。
她的目光定在那本卷宗上,走了过去。
苏妄没有跟上来,她留在第一排铁架子前面,用缠着绷带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个罐子的边缘。罐子没有动,但她指尖接触到玻璃的那一小片玻璃表面,那些黑色沉淀物沉淀的黑色物质像被扰动了一样,缓慢地旋转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苏妄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有沾上任何东西,但她觉得指尖的温度比刚才低了。
“沈清砚。”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带着一种绷紧的警觉。
沈清砚已经走到木桌前,煤油灯放在了桌角,光线斜着照亮了卷宗的封面。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六个字,失踪人员存档。
字迹工整,笔压均匀,但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边缘有些晕开的痕迹,像被潮湿的空气腐蚀了很多年。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上列着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她扫过第一个名字,不认识。第二个,也不认识。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后面的日期上,那是一个七年前的日期。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七年前。那个时候她还没进典当行,甚至还没离开法医科。
她继续往下翻。
纸张在指尖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有些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细小的裂口。卷宗一共约四十页,大部分页面都只登记了一半的名字,后面的空格被空着,像记录者中途放弃了填写。
她翻到卷宗中部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已抉择”三个字。不是“失踪人员”,是“已抉择”。字迹比封面的字小一号,墨水颜色也不一样,偏深,像是后来用不同的笔补写上去的。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
她在第二行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