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笔。”沈清砚把那只空罐子放回货架,指尖在罐底停顿了一瞬。
柜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光晕晃了晃又稳住。三分钟前那位顾客,面色蜡黄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工装外套,交易完最后一罐记忆后,连“谢谢”都没说就推门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雾气里,步子不急不慢,像刚买了一斤白菜。
苏妄靠在货架边,目光跟着那个女人直到门关上。
“她也是自己走进来的。”苏妄说。
“嗯。”
“跟那个男人一样。”
“嗯。”
沈清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条,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纸条上的字她已经背下来了,两行,工整的手写体,墨迹偏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即将干涸。
“还剩五单。”沈清砚说。
苏妄没接话,目光从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柜台角落的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样的旧本子,手边搁着一截削断的铅笔。她在记账,这是她主动揽下的活,把每一笔交易的编码、顾客特征、罐子位置按顺序列出来,说这样方便统计损耗。沈清砚没阻止她。有个能记住所有细节的人在这个地方比什么都管用。
但此刻林小满的笔停了。
铅笔尖停在纸面上,压出一个细小的黑点,墨迹沿着纸纹渗开,像一粒正在扩大的痣。她没在写字,也没在翻页,就那么低着头,盯着面前摊开的账目,一动不动。
温晚从后堂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看见林小满的姿势,脚步放慢了。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在柜台边站了两秒,观察了一下。林小满的肩膀没有缩,僵住了,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她的呼吸还在,胸口的起伏很规律,但握着铅笔的那只手一动不动,拇指和食指的关节微微泛白。
温晚走过去,在林小满面前蹲下来,把水杯放在她手边的柜台上。
“先喝口热的。”温晚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回答的事。
林小满没有动。
过了大约三四秒,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温晚。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眶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浅的淡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温姐姐。”林小满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嗯。”
“我刚才想不起来我妈的声音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但说完之后她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很快,然后恢复了原状。
温晚没有说“你会想起来的”或者“别担心”。她只是伸手把那杯水往林小满手边又推了一寸,然后说:“我有时候也会忘记我花店里那种茉莉花的味道。”
林小满低下头,看着那杯水冒出来的热气,在阴冷的柜台角落里袅袅地往上飘。
“我记得她喊我吃饭的时候最后那个字会拖得很长。”林小满说,声音有一点发闷,“‘小满,回来吃饭’那个‘饭’字会拉长,像是舍不得把话说完一样。”
她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记得这个描述,我记得她拖长音的习惯,但我听不见那个调了。”她用拇指搓了一下食指第一关节的皮肤,“我以前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在脑子里默念一遍,这样就能记住。但是刚才我念到一半,发现后面那段是空的。”
温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倒也不会压过来的墙。
林小满的笔在纸边无意识地画了几道横线,然后她开始写“妈”这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了十几遍之后,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把笔横放在账簿的封面上。
“没事。”她说,声音并不笃定,但也没有颤抖,“我还记得她的脸。”
温晚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确保杯底稳稳地压在桌面上,然后走回了柜台另一侧。
沈清砚一直站在货架阴影里,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林小满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没有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