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泉州时,正是午后。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吆喝的,比之前经过的所有镇子都热闹十倍。沈知微站在船头,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那句话——“船多如鲫,人声如沸。有生以来,未见如此热闹之地。”
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看什么呢?”陆惊澜走过来。
“看码头。”沈知微说,“母亲说,这里的船多得数不清。”
陆惊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船缓缓靠岸,程铁衣先跳下去,系好缆绳。程小满早就蹦上岸了,东张西望,一脸兴奋。素荷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包袱,小心翼翼地踩上跳板。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银灰腰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秋天的,扇子摇得煞有介事。他身边围着好几个姑娘,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笑着应付,眼角余光却一直往船的方向瞟。
沈知微远远看见他,心里微微一动——这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三分笑意。偏偏那笑意又不达眼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眉尾处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颜色极正,像是谁用笔尖点上去的。那颗痣长在别处或许寻常,长在他脸上,便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风流意味。
程小满已经跑过去了,仰着脸喊:“顾师哥!顾师哥!”
顾云铮低头看见她,折扇一合,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小满?长这么高了。”
程小满嘿嘿笑着,绕着他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顾师哥,你还是这么好看!”
顾云铮笑了,眉尾那颗朱砂痣跟着微微上扬:“嘴这么甜,是不是又想要暗器了?”
“才不是!”程小满脸红了,但眼睛还是黏在他身上,“我就是想你了嘛。”
顾云铮看着她,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那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无数遍。
陆惊澜走过来,顾云铮才收回手,几步迎上去。
“师弟!”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抱。
陆惊澜侧身避开,面无表情:“师哥。”
顾云铮扑了个空,也不恼,顺势把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笑起来的时候,眉尾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衬着那双桃花眼,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还是这么冷。难怪……”他顿了顿,改口道,“难怪走镖从不失手。”
陆惊澜没接话。
顾云铮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沈知微身上。他愣了一下,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这位就是弟妹?失敬失敬。在下顾云铮,惊澜的师哥。”
他行礼的姿势好看极了,腰身微弯,折扇横在胸前,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沈知微注意到他握着折扇的那只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戒,样式简单,却很衬他。
“顾师哥好。”沈知微还礼。
顾云铮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陆惊澜,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一闪就过去了。
程小满在旁边跳脚:“顾师哥!你看我!我也长大了!”
顾云铮低头看她,又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看见了。还是这么矮。”
“你!”程小满气得鼓起腮帮子,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这个顾云铮,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偏偏又不让人觉得轻浮。
船舱里,顾云铮收起嬉皮笑脸,把折扇往桌上一搁,整个人立刻换了副模样。
没了扇子,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凌厉。那双桃花眼不再含笑了,目光沉下来的时候,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
“两拨人。”他压低声音,“一拨是东厂的,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老手,不好对付。另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