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树下白头,此生共守》二〇一二年夏天,良平和秀兰带着女儿杨杨回了李家洼。杨杨三岁了,这是她第一次回老家。她站在杨梅树下,仰着脖子看那两棵巨大的树,嘴巴张成了O型。“妈妈妈妈!这两棵树好大啊!”杨杨在树下跑来跑去,捡落在地上的杨梅,小手被果浆染得紫红。秀兰蹲下来,帮女儿擦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和杨杨的脸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杨杨,”秀兰说,“妈妈小时候就是在这两棵树下长大的。”“那爸爸呢?”杨杨问。“爸爸也是。”“那你们小时候就认识?”“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你们怎么不早点结婚?”杨杨歪着头,一脸不解。秀兰被问住了,转头看了一眼良平。良平正靠在另一棵树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母女俩。“问你爸去。”秀兰说。杨杨跑过去,拽着良平的衣角:“爸爸,你们怎么不早点结婚?”良平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杨杨的视野一下子高了,可以看见远处的稻田和小溪,看见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因为爸爸要先去赚钱呀。”良平说。“赚钱干什么?”“赚钱给妈妈开工厂。”“那妈妈开了工厂吗?”“开了。”“那爸爸赚到钱了吗?”“赚到了。”杨杨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去够头顶上的一颗杨梅。良平踮起脚尖帮她摘下来,她把杨梅塞进嘴里,嚼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包子。“好酸!”她喊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得咯咯响,笑声在杨梅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麻雀。秀兰看着丈夫和女儿,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悄悄擦了一下眼睛。这时她看见那棵老杨梅树粗糙的树皮上,有一行字隐约可见——“杨梅树作证,我一定会找到你。”那是良平十五岁时刻的。快三十年了。风雨侵蚀了无数次,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但那几个字还在。就像他们之间的那条线,拉扯了那么多年,远了又近了,断了又连了,终究没有断。秀兰走过去,伸出手,用指尖描着那几个模糊的刻痕。“你刻的还在。”她说。良平抱着杨杨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刻得深。”“深了就磨不掉。”秀兰说。这段对话,他们在三十年前说过一次。那时候良平十五岁,秀兰十四岁。他在杨梅树下刻了那行字,她用手指描着,他说“刻得深”,她说“深了就磨不掉”。三十年后,他们又说了一遍,说的还是同样的话,人还是同样的人。只是他们之间多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小杨杨。二〇一五年,秀兰的服装厂正式更名为“杨梅树服饰有限公司”。公司在番禺的厂房扩到了五千平米,员工六百多人,年产值突破了五千万。秀兰被评为番禺区的“优秀民营企业家”,上了两次报纸。报纸上登了她的照片,穿着一件她自己做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枚银簪子。照片下面写着:“李秀兰,从流水线女工到企业家。”建军把报纸剪下来,过塑了,挂在厂门口的公告栏里。秀兰每次经过那个公告栏,都会假装没看见,但嘴角总是忍不住往上翘。同年,良平的承平量化管理资金规模突破了十亿元。公司在业内已经有了相当的知名度,服务的客户从私募基金扩展到了券商、银行和保险机构。良平本人也被邀请到多所高校做讲座,题目是“数学在金融中的应用”。他在北大的一次讲座结束后,一个数学系的学弟问他:“学长,你觉得数学最大的用处是什么?”良平想了想,说:“数学最大的用处,是让你学会怎样从混乱中找到秩序。这个能力,做什么都用得上。”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也跟秀兰说过。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衣服也是一样。一块布,剪坏了就废了。但你要是会算,算好了再剪,就能做出一件好衣服。”“对,”良平笑了,“我们俩干的是一件事。”二〇一七年,良平四十岁,秀兰三十九岁半。杨杨八岁了,在广州一所国际学校读三年级。她会说普通话、粤语和英语,暑假的时候最喜欢跟妈妈回李家洼,在杨梅树下捡杨梅,听外婆讲妈妈小时候的故事。这一年,良平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他把公司的大部分股权转让给了合伙人,自己只保留了董事长的头衔和一部分股份。他不再参与公司的日常管理,而是把精力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公益。“你要做什么?”秀兰问他。“我想回江西。”良平说,“用我们在金融上赚的钱,在赣南做一些事情。教育、医疗、产业扶贫,都可以做。我是从那里出来的,我想回去。”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想了很久了。”“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因为我要先做出成绩,才有资格说。”良平说,“当年你跟我说,你要等你自己变得足够好了,才愿意见我。我理解那种心情。”秀兰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打了良平一拳,和当年在番禺厂房楼顶上打他的那一拳一模一样。“你学我?”她说。“嗯,学你。”良平笑着握住她的手,“你身上值得学的东西太多了。”二〇一八年,良平在赣州注册成立了“承平公益基金会”,初始资金两千万。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是在赣南的贫困山区援建希望小学。第一所小学选在了——李家洼。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老村长已经八十多岁了,耳朵背了,眼睛花了,但听到这个消息,拄着拐杖走到杨梅树下,站了很久。“良平那娃,”老村长说,“出息了,没忘本。”建校那天,良平带着秀兰和杨杨回了李家洼。推土机在山脚下轰隆隆地响,工人们在平整地基。良平站在杨梅树下,看着那片即将建起校舍的土地,心里百感交集。秀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还记得吗?”秀兰说,“当年我从县城退学回来,一个人走到这棵树下,哭了很久。”“记得。”“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困在这个山沟里了。出不去,也回不来。”“后来呢?”“后来,”秀兰看了一眼身边的良平,“后来有一个人说,‘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良平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那个人说话算数吗?”秀兰问。“算数。”良平说,“杨梅树作证。”二〇一九年,李家洼希望小学正式落成。学校取名“杨梅小学”。校门口种了两棵小杨梅树,是从那两棵老杨梅树上压条繁殖下来的。老村长拄着拐杖来参加开学典礼,看着那些背着新书包走进校门的孩子们,老泪纵横。秀兰作为捐资方代表上台讲话。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用银簪子别着,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孩子们——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背着旧书包,有的头发乱糟糟的。他们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渴望走出去、又害怕走不出去的光。她看着他们,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孩子们,”秀兰说,“我也是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我小时候就在那两棵杨梅树下玩泥巴、摘杨梅。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杨梅树》。我在作文里说,‘杨梅树作证,我们要好一辈子。’”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台下的良平。良平穿着一件白衬衫,抱着杨杨,对她竖了个大拇指。“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们。”秀兰说,“杨梅树作证,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走出去。走很远很远。然后,再走回来。”台下响起了掌声。孩子们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大人懂。村里的大人,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参加开学典礼的大人,都懂。开学典礼结束后,良平、秀兰和杨杨一家三口走到老杨梅树下。杨杨已经八岁了,比上次回来时长高了一大截。她跑到树下,伸手摘了一颗杨梅,塞进嘴里。“好甜!”她喊了一声,“今年的杨梅好甜!”秀兰也摘了一颗,尝了尝。确实甜,甜得几乎没有酸味。她看着手里那颗紫红色的果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离开李家洼去深圳的那个早晨,她在树上摘了一颗杨梅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就那么含着,让酸甜的味道慢慢化开。那时候的杨梅是酸的。现在的杨梅是甜的。不是杨梅变了,是她的人生走到了应该变甜的时候。良平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颗杨梅,一口吃了。“你抢我的干嘛?”秀兰瞪他。“你的就是我的。”良平笑着说。“那我的呢?”“我的也是你的。”良平说,“我的公司,我的钱,我这个人,都是你的。”秀兰笑了,伸出手,牵住了良平的手。两只手,一只粗粝,一只修长,交握在一起,和很多年前在破旧的班车上一样。只是那时候,他们的手还很小,掌心还带着少年人的温热。现在,他们的手上有茧子、有细纹、有岁月的痕迹,但握在一起的力度,比以前更紧了。“良平,”秀兰说,“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圆满?”“不算。”良平说。秀兰愣了一下。“还没过完呢,”良平说,“现在就说完满,太早了。等咱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坐在杨梅树下晒太阳的时候,再说完满不迟。”秀兰看着他那张认真得过分的脸,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认真不好吗?”“好。”秀兰说,“我就喜欢你这个认真。”杨杨在树上喊:“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别说悄悄话了?上来帮我摘杨梅,我够不着!”良平和秀兰对视了一眼,笑着走到树下。良平把杨杨抱起来举过头顶,让她去摘最高处那颗最红最大的杨梅。秀兰在下面接着,怕她摔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杨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一百六十多年的老树,见过太多人来人往、聚散离合。它们不说话,只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刻进年轮里。这一年的杨梅,红得格外好看。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良平一手牵着秀兰,一手牵着杨杨,沿着山路慢慢往村外走。杨杨走在中间,一会儿拽拽爸爸的手,一会儿拽拽妈妈的手,嘴里哼着幼儿园里学的儿歌。走到岭上,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回了头。那两棵杨梅树站在村口,枝叶交缠,像两个沉默的老人,目送着他们离开。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是两个背3着行李的少年;现在,是牵着一个孩子的一家三口。“杨杨,”良平说,“记住了,这是咱们家的树。”“记住了!”杨杨脆生生地回答。“杨梅树作证。”秀兰轻声说。“杨梅树作证。”良平说。山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山下走。远处的炊烟升起来,天边的星星亮起来。番禺的工厂在等着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