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他们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沙滩上又走了一会儿。月亮升得很高了,把海面照得像一块巨大的银色绸缎,在微风中轻轻起伏。沙滩上的行人不多了,偶尔有一对情侣从身边走过,手牵着手,说着听不清的悄悄话,笑声被海风吹散。
林知夏赤着脚,裙摆在海风中飘动,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理,就那么走着,每一步都在沙滩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迹。陈屿舟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凉鞋和自己的鞋,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碰完之后会分开几厘米,然后又碰在一起,像两块磁铁,靠近、分开、再靠近,每次分开的距离都比上一次更短,每次靠近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
“你冷吗?”陈屿舟问。海边的夜晚比白天凉了很多,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有一点,”林知夏说。
他把鞋放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那件外套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了,衣摆垂到她大腿的位置,袖子长出来一大截,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不冷吗?”她问。
“我不怕冷。”
“你说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挑,”她说,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屿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眉,然后笑了。“你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他伸出手,把她被外套裹住的身体拉过来,让她靠着自己。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个坚实的承诺。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被外套裹住的手臂,隔着衣料传递体温。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在海浪的呼吸声中,在微凉的夜风里。
“陈屿舟。”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
“我是说,除了工作,除了赚钱,除了在这个行业里往上走。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是一个她以前从来不会问的问题。以前的她认为“以后想做什么”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工作、赚钱、把公司做大、在这个行业里站到更高的位置。这就是“以后”,这就是“想做什么”,没有第二个选项。
但现在她开始想了。不是因为她不重视工作了,而是因为她发现,有些东西在工作之外,有些东西比工作更重要,有些东西值得她花时间去追问、去想象、去规划。
比如“以后”这个词,如果只跟工作有关,那它只是一个时间概念。但如果“以后”跟另一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它就变成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让她心里那个一直不敢停下来、不敢放松、不敢想象“如果不用工作我会做什么”的部分,终于可以停下来想一想的东西。
陈屿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我想跟你一起去很多地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不是出差,不是工作,就是去。去海边,去山里,去沙漠,去草原,去任何一个我们没去过的地方。不是为了打卡、不是为了拍照、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就是为了——跟你一起看这个世界。”
林知夏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的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触摸他的心跳。
“还想跟你一起做一些无聊的事情。比如在沙发上躺着看一整天的电视,比如去超市买菜的时候在货架前面争论哪种酱油更好吃,比如周末睡到自然醒然后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
他停了一下,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笑意和一种很深的、很有质感的东西。
“还想跟你吵架,不是真的吵架,是那种‘你把遥控器藏哪里了’‘我没有藏是你自己忘了’‘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每次都把遥控器塞在沙发缝里自己忘了我帮你找到你还不承认’——那种吵架。然后吵着吵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和好了,和好之后继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谁都不提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知夏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很安静,像一个在做梦的人说了梦话,自己不知道,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说这些的时候,像在描述一个你已经经历过的未来,”她说。
“因为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他说,“从你在台上说‘各位好我是明远科技的林知夏’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焦糖布丁、会不会熬夜加班、周末要不要睡懒觉。但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想跟你一起做这些事情。”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海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未来的、模糊而温暖的光。
“你那时候就想跟我一起做这些事?”她的声音有点哑。
“从第一眼开始,”他说,“我说过。”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怎么就想这么多”,想说“你是不是太夸张了”,想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她发现,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从第一眼开始,从他在台下抬起头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想,只是她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允许自己去想。
“陈屿舟。”
“嗯。”
“我其实——”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