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秋天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是三十度的燥热,一夜之间气温就掉了下去。林知夏早上出门的时候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又折回去拿了一件薄外套。陈屿舟站在玄关看着她,说了一句“我昨天就跟你说了今天降温”,她回了一句“你昨天说的时候我在开会没听见”,他说“你每次都用开会当借口”,她说“因为是真的”。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谁都没当真,出了门各自上班。
周末的时候,陈屿舟提议去公园走走。
“哪个公园?”林知夏问。她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意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三河那个。不是说银杏叶黄了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银杏叶了?”
“我什么时候都关心。”他说,“只是你没问。”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他好像一直都知道什么季节该看什么花、什么树什么时候变色、哪条路的梧桐最先落叶。这些东西她从来不关注,因为觉得不重要。但他关注,而且会在某个周末的早晨,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去走走吧”,好像只是随便提议,但她知道他不是随便说的。
她换了衣服,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出门的时候他从鞋柜里拿了一双运动鞋放在她脚边,说“穿这双”,她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那双帆布鞋,问他为什么,他说“要走很久”,她把帆布鞋放回去,穿上了他拿的那双。
公园里人不少。
周末的下午,有老人带着小孩在草坪上放风筝,有情侣手牵手沿着湖边散步,有几个摄影爱好者架着三脚架在拍银杏。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
银杏叶确实黄了。不是全黄,有的还带着绿边,有的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林知夏踩上去的时候,叶子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踩了一下,又听了一遍那个声音。
“你几岁了?”陈屿舟在旁边说。
“三岁。”她说,面无表情,又踩了一下。
他笑了,没再说她。
两个人沿着银杏道慢慢走。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她走在靠里的那一边。这件事没有商量过,但从某一天开始就变成了固定的模式——过马路的时候他走在车来的那一边,走窄路的时候他让她走里面,人多的时候他用手臂挡在她肩膀旁边。她以前没注意过,后来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他会继续做,而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客气。
走到公园深处,有一张长椅,正对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满树的金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小型的、安静的、金色的雨。
陈屿舟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知夏坐下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金色的光斑在她的皮肤上跳动。
“叶子黄了。”她说。
“嗯。”他说。
然后就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有小孩在不远处跑来跑去,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有人在拍照,快门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一只喜鹊落在那棵银杏树的枝头,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
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手自然地抬起来,揽住了她的肩,手掌贴着她上臂的位置,隔着卫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秋天的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银杏叶略带苦涩的气息。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他下巴上,他没有拨开。
“今天天气真好。”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每次都说‘嗯’。”
“因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同意。”
“那我说‘今天应该在家躺着’。”
“那我们可以现在就回去。”
她笑了一下,没动。他也沒动。
远处的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很轻,像丝绸被撕开。一只白色的水鸟从湖面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闭着眼睛,但能听到那个声音——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周围的安静让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晰可闻。
“陈屿舟。”
“嗯。”
风吹过来,又是一阵金色的雨。几片银杏叶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她伸手把肩膀上的那片拿掉,但头顶上那片她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