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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膝盖(第1页)

秋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知夏说不上来。

也许是某天早上推开窗户,风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枯叶气息的凉。也许是某天傍晚走在路上,银杏叶的边缘开始泛黄,从最外面那一圈往里渗,像谁用毛笔蘸了淡黄色的墨水,一笔一笔地涂上去。也许是某天晚上盖被子的时候,发现薄毯已经不够了,要从柜子最上层翻出那床厚被子——她一个人搬,他来帮忙,他抬着被子的那一头,她抬着这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被子挡在两个人中间,她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很稳。

她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他站在床边喘了一口气。她说“你累啦”,他说“不累,被子又不重”。她没接话,低头整理被角。她的手在被面上抚过,把褶皱扯平,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指在第三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她在想——以前铺被子他从来不喘气。

她把被角塞进床垫下面,拍了拍,说“好了”。他已经躺上去了,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她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黑暗中她伸手摸到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反握住她。

“陈屿舟。”她说。

“嗯。”

“你上次体检那个指标,是不是该复查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嗯。下周去。”

“我陪你去。”

“不用,就抽个血。”

“我陪你去。”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是商量。

他没再拒绝。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秋天晚上的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楼下那排银杏树的气味——不是叶子本身的味道,是叶子开始变黄时那种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息。她在那气息里闭上眼睛,他的拇指还在画圈,一直画到她睡着。

复查那天是周四。

她请了半天假,开车送他去医院。路上她放了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他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车经过那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路,叶子还没怎么黄,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车里的光斑已经不再是夏天那种翠绿的颜色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淡的、接近透明的绿。

“到了。”她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

他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刻意慢,是腰弯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像是什么地方卡了一下。她注意到了。她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等他出来。

抽血的人不多,等了不到十分钟就轮到他了。她站在他旁边,他坐在抽血的椅子上,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护士拍了拍他肘窝的血管,找了一会儿才下针。他看着针头扎进皮肤,没有偏头,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血顺着软管流进试管,一管,两管,三管。

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看着他手臂上那根细细的软管和管子里暗红色的血。她想起他以前说过,他有点怕打针。但那根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是因为不怕了,还是因为经历了更疼的事,这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她不知道。

抽完血他用棉签按着针眼,她伸手想帮他按,他说“我自己来”。她没坚持,把外套披在他肩膀上,说“冷,穿上”。他穿外套的时候动作又慢了,右胳膊伸进袖子的那一瞬间,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快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他把外套拉链拉上,站起来,说“走吧”。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秋天的太阳不烈,但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他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她注意到他的步伐跟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右腿迈出去的那一步,落地的瞬间,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拖。不是跛,是拖。脚抬起来的高度比左腿低了那么一点点,鞋底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嚓”的一声。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认真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认真听。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听他走路的声音。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走路很轻,像猫,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几乎没有声音。现在那个“嚓”的一声,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夹在他平稳的脚步声里,每走几步就会出现一次,不规律,但存在。

上车后她发动车子,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说“没有随便这道菜”。他想了想说“你做的都行”。她说“那我做番茄炒蛋”。他说“好”。车子开出医院停车场,拐上主路。她开得不快,遇到红灯提前减速,变道提前打灯。他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车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老的,一个男人在唱什么,声音很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知夏。”他忽然开口。

“嗯。”

“你开车的技术变好了。”

“我以前开得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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