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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和阳台上的拥抱(第1页)

确诊的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她醒来的时候床单已经凉了,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旁边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躺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没有声音,客厅里没有声音,洗衣机没有转,热水器没有烧。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她披上睡袍走出卧室,看到他站在阳台上。

背对着她,穿着昨天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肩膀微微耸着,头低着,像在看楼下的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十一月的早晨空气凉,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外套搭在客厅的椅背上,没有穿。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回客厅,拿起那件外套,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冷空气扑过来,带着楼下银杏树的气味——叶子已经黄了,正在落,落在地上的那一层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把外套披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从栏杆上抬起来,覆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比她预想的凉,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脏东西。他可能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几点了?”他问。

“七点二十。”

“你今天不是九点开会吗?”

“来得及。”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阳光刺眼,是眼底那一圈青黑色在光线下无处躲藏。他昨晚没睡好,她知道的,因为她也没睡好。半夜他翻身的时候她醒了一次,他的手从她身上滑下去,她去摸,摸到他在床沿外面垂着。她把他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腰上,他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又闭上了眼睛。但两个人都没再真正睡着。

“给你妈打电话了吗?”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还没。一会儿打。”

她点点头,没有说“要不要我陪你打”,也没有说“你打吧我不听”。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靠着他上臂的位置,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她的头发贴着他的皮肤,痒痒的,但他没有躲。

他拿出手机的时候她看到了通讯录页面上的“妈”字。他的拇指在那个字上方悬了一下,按下去。嘟——嘟——嘟——三声。她听到电话那头接起来的声音——王秀兰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出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个语调是轻快的、期待的,像每一个母亲接到儿子电话时的样子。她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问“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妈。”他说。

他停了。阳光从他的肩膀上滑过去,落在她脚边。她看着那片光,没有看他。她不知道他在电话那头听到什么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了一瞬——不是那种刻意的紧绷,是肌肉自己做出的反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查出来一个病。骨肉瘤。”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昨天在报告单上看到的字,今天从嘴里说出来。声音没有抖,语调没有变,跟他说“今天吃面条”一样的语气。他把那个恐怖的名字压扁了、揉碎了、塞进最日常的语气里,因为他不想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出恐惧。但电话那头的人是他妈。他骗不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几秒钟的停顿,是那种长到让人以为信号断了的沉默。他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伸出手搭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放在一张桌子上,让他的手有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

“妈明天去京市。”王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没有哭,没有抖,跟他说“病”字时一样的语气——把所有的东西压扁了、揉碎了,塞进最日常的语气里。一样的,他们是母子。

“不用,”他说,“还没到那一步。”

“我明天去。”王秀兰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拒绝了。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没有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像那个动作还没有结束。她把他的手从手机上拿下来,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然后拉过他的手,两只手包着,给他暖。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回温,从凉到冰,从冰到温,从温到接近她的体温。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三分钟。他们谁都没说话。楼下的银杏叶还在落,有一个老人牵着一条柯基从树下走过,柯基走得很慢,老人也走得很慢。阳光照在老人的银发上,亮晶晶的。

“知夏。”他叫她。

“嗯。”

“你不怕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楼下那条已经走远的柯基。她想了想这个问题——怕不怕。昨天她以为答案很复杂,要分很多层:怕失去他,怕以后一个人,怕他疼,怕自己撑不住。但现在他问出来的时候,她发现答案很简单。

“怕。”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在影子里。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镇定?”他问。

“因为怕没有用。”她说,“对你有用的事,是好好吃饭、好好治疗、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一个瘦了一些的、眼眶下面发青的、头发有点长的男人。他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让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个温度已经印进去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不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怕她跑掉的抱法,是那种头抵在她的颈窝里、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整个人靠在她身上的抱法。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一张椅子,坐下来,把全部的重量都交出去了。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手从他的后背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发尾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他的头发还是软的,比夏天的时候长了一些,发尾卷起来,翘着。她摸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像安抚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动物。

“知夏。”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嗯。”

“谢谢你没有演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戏。”

她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谢这个?”

“因为那种戏我看过。”他说,“生病的人要配合演戏。要说‘我会好的’,要笑,要表现得很坚强。但我不想演。你也没让我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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