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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在医院(第1页)

隔壁床的男孩下午出院了。他妈妈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多待一秒就会改变主意。衣服塞进编织袋,水杯拧好放进侧袋,床头柜上的零食一股脑儿扫进塑料袋。男孩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眉毛。他坐在床边等,腿晃来晃去,脚尖够不着地。

“走了啊。”男孩站起来,看了陈屿舟一眼。

“嗯。新年快乐。”陈屿舟说。

“新年快乐。”男孩说。他妈妈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口,回头朝林知夏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比平时更响,大概是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床空了。两张床叠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摆在正中间,像两只白色的盒子,等人来拆。床头柜也空了,台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模糊的、圆形的、被水杯底座压过的印子。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开着,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最后一天的黑来得早,四点半天就灰了,五点钟路灯亮了,五点半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幅正在填色的格子画。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红富士,个头很大,圆滚滚的,表皮上贴着标签,写着“福”字。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说“科室送的,今晚跨年,你们吃点好的”。她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林知夏拿起一个苹果,标签“福”字正对着她。她把标签撕了,果皮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没被太阳晒过的浅黄色印子。

“吃吗?”她问。

“你吃。”他说。

“一人一个。”她把那个撕了标签的苹果递给他,自己拿起另一个。

他接过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拿起另一个苹果,在床单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多,甜。嚼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响,咔嚓咔嚓的,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甜吗?”她问。

“嗯。”他把苹果翻了个面,在刚才咬过的对面又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比她的轻。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苹果,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两把剪刀在剪同一块布,剪完了,布还在,苹果没了。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他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手。他还没吃完,苹果在他手里还剩小半个。他吃得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嚼东西这件事比以前费力了。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半个苹果吃完,把核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纸巾擦了手。

天黑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灰白色的墙面染成了淡橙色。病房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灯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淡黄色的光。床头柜上那袋吃了一半的苹果在光里,标签“福”字被撕掉的那一个有一个圆形的浅色印子,在淡黄色的光里几乎是白色的。另一个还在,红底金字,在黑暗中像一个发光的印章。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腿蜷起来,两只脚踩在椅沿。他靠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垫高了一些,半躺着。两个人都没有看手机。电视也没开。病房里没有任何声音,除了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煮一锅永远不会开的水。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手机在充电。”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十一点四十。”

还差二十分钟。她把手从椅子的扶手上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是温的——不是暖的,是温的。不像以前那样热,但也不凉。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扣住了她的。两个人在黑暗中扣着手,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不是全部暗,是有些窗户关灯了,有些还亮着。亮着的那些像孤岛,散布在黑暗的格子里。还有人没睡,在跨年夜,在最后二十分钟,还没睡。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倒计时,等烟花,等新年的第一秒,等一个电话,等一条消息。也可能是忘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是第一天。他们只是还没困。

“陈屿舟。”

“嗯。”

“你还记得去年的跨年吗?”

“记得。在家。吃火锅。你说‘每年都这样过’。”

“我说的是‘每年都这样’?”

“嗯。你说‘每年都这样’。我说‘好’。”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去年的跨年,他们在家里,客厅的灯关了,电视里的倒计时,窗外的烟花她没看,她看他了。今年的跨年,他们在医院。没有火锅,没有烟花,没有电视里的倒计时。有一袋苹果,两个吃完了的苹果核,一扇看得到对面楼窗户的窗,和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许愿的时刻。

“知夏。”

“嗯。”

“你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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