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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小时和那扇关上的门(第1页)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把折叠床收好,靠在墙边。他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牙刷碰到杯子的声音,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看到他撑着洗手台站着,头低着,水滴从脸上滑下来,落在白色的瓷盆里。他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抽了一张纸巾擦脸,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她站在门外,等他出来。

七点十五分,护士推着推车来接他。他从床上移到推车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垫在头下面。推车的轮子比轮椅的轮子涩,推起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她跟在后面,手搭在推车的栏杆上,没有握他的手,因为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她不想掀开被子去找。推车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侧身让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不知道那个人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她的黑眼圈,也许是她的表情,也许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觉得这个跟着推车走的人脸色不太好。

手术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门很大,银灰色的,门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窗户,窗户里面是蓝色的布帘,什么都看不到。护士在门口停下来,在平板上点了什么,门开了。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她低下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白色的推车床单上显得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她,没有移开。

“我进去了。”他说。

“我等你。”她说。

他伸出手,她从被子下面找到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没有变暖,但也没有更凉。

“别怕。”他说。

“我没怕。”

“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是她在抖,不是他。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像琴弦被风轻轻吹动。他握紧了她,力度不大,但足够了。

“没事。”他说。

“我知道。”

他松开手,护士把推车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银灰色的门在她面前合拢,门缝里最后一丝蓝色布帘的光也消失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上的圆形窗户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走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等了六个小时。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像结了冰。椅子是塑料的,浅蓝色的,一排一排地靠着墙。她坐在手术室门口最近的那一张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上。手机在包里,她没有拿出来看。她怕看时间,怕看到数字跳得太慢,也怕看到跳得太快。慢说明她在等,快说明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两个都不想要,所以不看。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轮子声,说话声。一个男人推着一个老太太走过去,老太太头上缠着纱布,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一个护士拿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的,像一列很小的火车。有人在哭,声音不大,闷闷的,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像隔着一堵墙。她没去看是谁在哭。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着一个人在做康复训练,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牙很白,牙龈露出来,看起来很假。她盯着那张宣传画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假笑的轮廓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还能看到。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姜莱发的消息:“手术还没结束?”她回了两个字:“在等。”姜莱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说“别担心”,因为说了也没用。担心不是开关,关不掉。担心是一盏灯,只能等着它自己灭。灯在亮着,她坐在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中午的时候她去买了一杯咖啡。自动贩卖机在一楼大厅,投了硬币,按了“美式”,纸杯掉下来,咖啡流出来,热气冒上来,烫的。她端着咖啡走回手术室门口,咖啡烫得拿不住,她换了一只手。到了门口把咖啡放在椅子上,冷掉了,没喝。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出来,也许是在等那扇门打开,也许是在等自己不再抖。手已经不抖了,但她还在等。

十一点四十分,那扇银灰色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先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挂在一边耳朵上。他看到她在门口,说“手术顺利,肿瘤完整切除,人工关节植入位置良好”。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下,说“谢谢医生”。医生点了点头,走了。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出来。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他才被推出来。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睛闭着,嘴唇比进去之前更干了。推车的床单皱巴巴的,他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一块透明的敷料。她走过去,手搭在推车的栏杆上,跟上去。护士说“去监护室观察一晚,明天转回病房”。她点头,推车进了电梯,她在后面跟着。

监护室的门很窄,推车进去的时候差点卡住,护士侧了一下才推进去。她被拦在门外:“家属不能进,下午三点探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没有窗户,什么都看不到。她在监护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病房。

病房空荡荡的。靠窗的床还是空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他的床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的水杯和那袋没吃完的苹果。她在他床边坐下来,手搭在他睡过的枕头上。枕头凉了,没有他的体温,也没有他的味道。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脸贴上去。凉。她把枕头放回去,站起来,把他的水杯洗了,苹果用保鲜袋装好放进抽屉。牙刷摆回杯子里,毛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他不在。病房里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呼吸,没有他的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的那一小片光。

三点钟,她准时出现在监护室门口。门开了,护士让她进去,说“他醒了,可以说话,别太久”。她走进去,监护室不大,四张床,用蓝色的布帘隔开。他在最里面那张床上,靠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小,很白,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她叫了一声“陈屿舟”,声音很轻,怕吓到他。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像一台相机在慢慢对焦。他看到她,嘴唇动了一下。

“知夏。”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我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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