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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歇期(第1页)

化疗间歇期像一道窄窄的门,门的一边是呕吐和疼痛,门的另一边是下一次呕吐和疼痛。门本身很短,两三天,有时候四五天。他在那两三天的门里努力地吃饭、努力地攒力气、努力地做一个“正常人”。她也在那几天里努力地做他爱吃的菜,努力地不问他“想吃什么”,因为他说“随便”,而“随便”是最难做的菜。

出院回家的第三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刚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在她换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她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主动说想吃什么了,在医院的时候每次问,他都说“随便”或者“都行”,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知道。化疗把味觉搅乱了,什么都不对。甜的变成苦的,咸的变成涩的,他甚至说喝白开水像喝铁锈水。她不知道铁锈水是什么味道,但她信。因为他的脸皱起来的样子不像装的。

“好。”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从里面翻出排骨。排骨是她昨天就买好的,放在冰箱冷冻层,用保鲜袋包着。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想吃,但她备着了。他躺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刀在砧板上剁排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稳。他把毯子拉到下巴,听着那个声音,像听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熟的,歌词忘了,但听着就觉得安心。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糖醋排骨做过很多次,第一次做是王秀兰来京市的时候教的。那时候王秀兰站在她旁边,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翻锅里的排骨。今天没有人站在她旁边,但她记得每一个步骤——排骨焯水,撇沫,捞出沥干。锅里放油,加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冒出细密的小泡,像一锅正在沸腾的岩浆。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都裹上糖色。加料酒、生抽、醋、姜片、葱段,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锅盖盖上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在打嗝的人忍住了。她用锅铲搅了搅,怕糊底。

四十分钟后,她掀开锅盖,蒸汽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锅里的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的,深褐色的,挂在排骨上,像一层亮亮的釉。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出来,吹了吹,咬了一口。肉烂了,骨肉分离,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跟王秀兰教的那个版本差得不多。她满意地点点头,装盘,撒上白芝麻。白芝麻撒上去的时候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雪,落在深褐色的排骨上,白的白,红的红——不对,排骨不是红的,是深棕色的。但那场雪很好看。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摆好筷子。他走过来了,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棉拖鞋,走得很慢,但不是瘸,是没力气。每走一步都像在测量地板的温度。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盘排骨,说“好看”。她说“好吃才算”。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她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他说“我自己来”,她说“你手没力气,我帮你夹”。他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第二块也吃完了,比第一块慢一些。第三块他嚼了很久,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她看着他,没有再夹第四块。那第三块嚼了快一分钟,他咽下去了。咽下去以后他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夹。

“不想吃了?”她问。

“嗯。”他没有看她,看着那盘排骨。

他已经开始喝汤了,紫菜蛋花汤,她今天一起做的。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她的米饭还是满的,她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他看着她说“你怎么不吃菜”,她说“不饿”。他说“你做的菜你不尝”,她说“尝过了。做的时候尝的”。

天快黑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就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一格一格的,像一幅还没填完色的格子画。她想,那些亮着灯的人家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等,有人刚下班正在脱鞋。那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普通到她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她看着那些格子里的灯,觉得每一盏都是一个人生,每一个都有它的辛苦和甜。她不知道他们甜的那部分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甜在沙发上。

第二天他去复查血常规。她送他到医院门口,说“我进去陪你”,他说“不用,抽个血就出来,你在这等”。她坐在车里等。车窗外面有人牵着一条柯基走过,柯基走得很慢,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看着那只柯基走远了,收回目光,看到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两瓶水和一包苏打饼干,他早上放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在车里放零食的习惯。他说“你饿的时候可以吃”,那个袋子一直在副驾驶座上,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乘客。

她等了他半个小时,还没出来。她拿起手机看,没有新消息。她放下手机,看着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哭的那个是一个年轻女人,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男人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笑的那个是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小孩的妈妈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点跑”,小孩不听,跑得更快了。她看着那个小孩跑进了门诊大厅,不见了。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上。她无名指的指甲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倒刺,她用牙齿咬掉了,疼了一下。血渗出来,很小的一滴,她用纸巾按住了。

他回来了。拉开车门坐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

“白细胞有点低。”他说,“要打升白针。”

“今天打?”

“嗯。打完了。在那边打的。”他指了指医院里面,没有具体说哪里。

她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什么都没看到。“回家吧。”她说。他系好安全带,她发动车子。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出门的时候差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抽血还是因为打针。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车里的暖风开着,呼呼的,把冬天的冷气挡在玻璃外面。车窗上起了雾,她打开除雾,雾气从中间开始散,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像有人在玻璃上吹了一个透明的泡泡,泡泡破了,玻璃就干净了。

回家以后,她把昨天的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保鲜膜上凝着水珠,她把保鲜膜撕掉,排骨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汁凝成了冻,亮晶晶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微波炉叮的一声,她拿出来,吹了吹,咬了一口。比昨天硬了,肉没那么嫩了,汁也没那么多了。她嚼着那块排骨,站在厨房里,没有坐下来。第二块,第三块。她一块一块地夹,一块一块地嚼,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是他昨天咽不下去的那一口。她知道他咽不下去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了。胃里没有空间,喉咙没有力气,连咀嚼都变成了一件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事。她可以替他疼,替他吐,替他掉头发,但她不能替他吃饭。他咽不下去的那一口,她来吃。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鼻梁后面的某个地方,也许是眼眶深处,也许是昨天他在餐桌上说“不吃了”的时候,那三个字卡在她喉咙里没出来,变成了水,今天从那扇关不住的闸门里涌出来了。她没有擦,眼泪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盘排骨上,滴在深褐色的汁里,看不出痕迹。她夹了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排骨吃完了,盘子里只剩几根骨头和一小摊变凉的汁。她把骨头倒进垃圾桶,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着盘子。她看着水冲走了那些深褐色的汁,冲走了白芝麻,冲走了她滴在上面的眼泪。

她关了水,擦了手,走回客厅。

他躺在沙发上看书,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他把书放下,手搭在她的头发上。“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她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梳着,从头顶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像用一把很密的梳子。她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领口的边缘。

“陈屿舟。”她叫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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