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晚上十点,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停在玉林路巷子口,街上三三两两的小情侣牵手漫步在摆满红色塑料椅的长街上。酒吧街边的糖水铺正在收摊,对街牛油火锅的香气氤氲着“春风”音乐酒吧暖黄色的招牌。
安长明低血糖犯的时候,正在酒吧最角落的座位上发呆。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热可可。她本来没想来酒吧的,但是和家里通完话突然没心情自己待着了。
工作人员在台下调音响,音箱里滋啦滋啦地响。有人喊:“晚姐!再不来工资扣光了!”
侧门的防风帘被掀开。
向晚抱着吉他进来,带进一身冷风。黑色冲锋衣,头发蓬松,一双剪水秋瞳顾盼生辉,左侧的眉毛刻意剃了断眉。“扣呗。姐不差这点。”她把吉他往台上一放,懒洋洋地低头调弦。“反正我也没打算活很老。”舞台边的工作人员笑着骂她晦气。她也笑。
其实那时候安长明没太注意向晚长什么样。她那天状态差得厉害,下午和家里吵完架气得哼哧哼哧把兜里备用的巧克力吃了,之后就忙着处理家事,只靠冰美式续命。听到第三首的时候,她眼前已经有点发黑。张向晚突然停下来,看向角落。“角落那个小姑娘。”全酒吧的人一起回头。安长明人生第一次觉得低血糖能低得这么丢人。“你看着不太舒服?“
安长明想站起来说没有。结果刚一起身,她眼前一黑,差点给大家拜了个早年。
向晚吓得就要从台上飞奔下去扶她,结果走得急,被音箱线绊得一个趔趄。“噗。”安长明很想开口解释她真的不是故意想笑好心的向晚,只是实在没忍住。但是一张嘴,却说不出话,恍惚间看到向晚凶呼呼地瞪着她,快步走来。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掰开透明手机壳,攥住了里面的纸条。
世界骤然倾斜。
向晚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安长明。扑面而来的银色山泉冷冽清香和她身上的木质暖香缓缓交缠。酒吧里伴奏还没停,鼓点一下下震进胸腔。向晚怔了一瞬,很快低头去摸安长明手里的纸条。飞扬的字迹详细记录着低血糖的处理流程和送医注意事项,末尾还有几位友人的名称和电话号码。她跟着纸条上的说明快速拨打了120,并叫住了好心想去泡葡萄糖水的老板娘。
救护车顶灯晃得刺眼,安长明半昏半醒地被人扶上担架。混乱里,她听见有人问:“家属呢?”短暂安静后,向晚的声音响起:“…先送医院…费用我先垫着…”“…那留个联系方式…”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急诊室的床上了,窗外雨声淅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溶在其中,像有人替这个漫长的夜晚计时。
十点零一分,向晚坐上回家的出租车。车内的黑暗衬得窗外的灯红酒绿愈发晃眼,她打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孤零零的消息发呆:“安长明。今晚麻烦你了,谢谢姐姐!”下面跟着的是救护车的转账。出租车拐过高架桥,屏幕上小马宝莉的头像跟着晃了一下。向晚盯着卡通小马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朋友圈的背景是大本钟和伦敦粉蓝色的天空。第一条是纯文字:“读《梦的解析》看睡着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哈”,向晚低低笑了一声。
紧跟着是伦敦凌晨便利店里,几个外国人蹲在路边吃泡面。
下一条是坐脏脏破破的地铁去美食广场。
再往下翻。
图书馆、livehouse、深夜机场、路边摊、和外国朋友在泰晤士河边弹吉他…
热闹、鲜活、乱七八糟。
像一个被很多人爱着长大的小孩。
十点二十八分,安长明缩在急诊室惨白的被单里。耳机里放着《夜的尽头》,眼前的病房里一片忙乱:步履匆匆的医生护士、满脸担忧的家属、哭闹不安的儿童…唯有她这一角显得清净。
微信的提示音闯进了副歌——“小事,好好休息”。安长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一个人在医院也没有那么寂寞了。怀着轻飘飘的心情回完消息,余光扫到了下面紧挨着的对话框。那是一个未命名的三人群,记录停留在下午10分钟的通话。安长明短叹一声,点开余额,整个人沉回床里,开始计算医药费。
晚上十一点,向晚坐在没开灯的客厅落地窗前,低低哼着没写完的旋律。放在地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一只说“谢谢”的小猫跃然屏上,像黑夜里滚过来的一团毛茸茸萤火。向晚垂眸望着那只小猫。窗外万家灯火寂静,但夜色深处,却仍有星光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