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的阁楼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墓。
姜迟晚一直这么觉得,这栋宅子是民国时建的,那时候的人喜欢把宝贵的东西藏在里面。阁楼的层高有两米多高,东西各开了一扇老虎窗,白天的时候光线从不同的方向照进来。角落里堆着樟木箱子,里面是太爷爷的账本、太奶奶的嫁妆清单、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和大伯公从欧洲带回来的18世纪印章。
这些东西姜迟晚翻了不止一遍。
她在这里度过了每一个暑假,每年都被送过来,每年都在同一个阁楼里发呆。她记得每一道楼梯扶手上的裂纹,记得每一扇窗户朝哪个方向开,记得下午四点的阳光会从西边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宽长的光痕。
楼下的饭局还没有散。她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从楼梯口传上来,隔了几层楼板,变成嗡嗡的低鸣。她妈妈在宴客。来的都是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亲戚,每个人都要问一遍“毕业了吧”“在哪里上班”“谈恋爱没有”。
她懒得回答。
所以她躲上来了。
她在靠窗的那把旧藤椅上做了下来。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坐过。她把手搭上去,指尖摸到那种温润的光滑,觉得这大概是整栋宅子里最不骗人的东西。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楼下传来的嗡嗡声。
好无聊。
她睁开眼,环视了一下阁楼,随后把目光放到角落里堆着的杂物,走去把盖着樟木箱子的布掀开,最底下的木箱旁边露出了一块残破的木板,嵌在墙板和木箱之间,像一道被遗忘的缝隙。她伸手扣住木板边缘,往外拉,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呛得她偏过头去咳了两声。等灰尘散了一点,她往里看,里面躺着一本书。
没有灰尘。
这是她第一反应,那本书上一点灰都没有,在这个到处都是灰的阁楼里,干净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刚放进去的,像是有人一直在翻它。
她把书取出来
没有封面,不是“封面掉了”,而是从来没有封面。
书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只有泛黄发脆的书页,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成粉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被很多人翻过的痕迹。
书页的边缘不是光滑的,是毛糙的,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捻过。有些页角卷起来了,又被压平了,留下曲折的折痕。有人在上面停留过很久。
她翻开第一页。
是手写的。
字迹很工整,工整到不像手写的。每个字的大小几乎一样,间距几乎一样,笔画几乎一样——但又不是印刷体。她能看出笔尖在纸上停留的力度,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墨水在水渍里晕开的痕迹。
“墟蚀纪元三年。没有绿色。”
第一句话就让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好,是因为这句话让她不舒服。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她用手指轻触了一下页边。
碎屑落在她指腹上,不是纸屑。是沙。
粗粝的、微黄的、像从沙漠里吹来的沙。
她弹掉了。
继续读。
书里写的是一个叫“墟蚀纪元”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绿色。不是“绿色很少”,是没有。漫天的黄沙,戈壁上的风一吹,露出底下的骸骨——人的,动物的,分不清。变异的动物在废墟里游荡,鲜血是食物的赌注,干净的水比人命还贵。
“这也夸张了吧”她自言自语。
但她没有停下来。
书里说,这个世界的人类分裂成了两种:拥有异能的“天选者”,和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异能不是天赐的礼物,是诅咒。
天选者能与空气中一种叫“蚀能”的东西共鸣。不是修炼,不是天赋,是——书里用了三个字:“被选中”。不请自来,无法拒绝,没有选择。成为天选者的人拥有了普通人没有的力量:能感知危险,能强化身体,能制造屏障。但他们也要付出代价。每一次使用能力,身体都会被蚀能侵蚀一点。像一滴水滴在岩石上,看不出变化,但日积月累,岩石会被滴穿。
天选者最后都会“蚀化”。身体慢慢变成沙砾,从手指开始,从脚趾开始,从眼睛开始。有的人先看不见了,有的人先走不动了,有的人先不能说话了。最后,他们变成一堆沙,和地上所有的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粒沙是人的,哪粒沙是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