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天快亮的时候停了。
姜迟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她一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冰凉凉的,车子一颠一颠的,她的头一下一下地撞在玻璃上。每一次撞她都觉得自己应该醒了,但下一次还是照样撞。
老霍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
“到了。”老霍说。
她下车时腿还是软的,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扶着车门稳住自己,站了几秒,等眼前那一阵发黑退下去。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营地,几顶灰绿色的帐篷搭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中间有一堆已经灭了的篝火,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在搬东西。天还没全亮,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线,但头顶还是黄的。这个世界好像永远都是黄的。
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个水壶。
“喝点水。”苏禾把水壶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有点像小时候喝过的自来水。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喝到的第一口水。她的喉咙像干裂的地,水一浇下去就没了。她一口气喝了小半壶,才想起来要喘气。
“慢点喝。”苏禾说,“喝太快会吐。”
她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又喝了两大口才停下来。她从来没有觉得水这么好喝过。在家的時候她妈让她多喝水,她总是嫌烦,喝两口就放下了。现在她恨不得把整个水壶都倒进嘴里。
喝了水,她才感觉到饿,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拧的那种饿。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飞机上?还是家里的饭局?那些日子突然变得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苏禾好像看出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她。
“吃吧。不多,但能顶一顶。”
是一块压缩饼干,方方正正的,包装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她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硬。干。像是在啃一块加了沙子的石膏板。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啃,碎渣掉在衣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一件事,她擦了下嘴,她抬起头,看向苏禾。
“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禾正在拧水壶的盖子,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一个从沙漠里捡来的人,蹲在营地边上,浑身是沙,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不问“这里是哪里”,不问“你们是谁”,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苏禾还是回答了。
“墟蚀历三年,秋分。”
姜迟晚愣了一下。
秋分,她记得这个时间。
车队营地,一支商队在东南方向三十公里的地方被劫了,不是支配派动的手,是一群流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抢夺物资,杀人,跑了。书里写这件事,不是为了推进主线,是为了写老霍的反应——因为那支商队里有老霍认识的人。
后来老霍一直没有提过那个人,但有一次他喝多了水——不是酒,这个世界没有酒,是那种用发酵的谷物酿造出来的、带一点酸味的东西。说了半句话,就停了。然后第二天照常出发,照常说话,照常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段情节她只当是个很小的支线,翻过去就忘了。
但在书里,这件事之后,也就是秋分后的第三天。
陆垣的车队在前往下一个聚居点的路上,遇到支配派设下的埋伏。原著里,他们提前发现了,没有人受伤。
她不确定,需要想一下。
秋分。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忆那本书。
她不知道怎么判断,商队被劫,与三天后的“埋伏”和“秋分”之间的准确关系。
现在她站在这个营地里,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突然想起这件事,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在想什么?”苏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说,“谢谢你的水。”
苏禾不知道她脑子里在翻腾什么,收走了水壶,说了一句“休息一会儿,天亮前还要赶路”,就走了姜迟晚站在营地边上。
秋分。
她在秋分这一天来到了这个世界。
三天后的埋伏,是她第一次面对一个确切的信息,她知道有一件事要发生,她知道那件事会发生在哪里,她知道结局。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对不对。那本书她读过一遍,但不是每一段每一句都能背下来。万一她记错了呢?万一那个埋伏不是三天后,而是四天后、五天后呢?